61.泪洒春草 有人哭泣。程远青不用扭头,就知道是应春草。这算是程远青一绝,视野余光 格外大,好似一架质地特别优良的广角镜头,可把周围人和事尽收眼底。 应春草哭得很痛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不顾把自己的脸面和衣服搞脏。衣 服是很破旧的羊毛衫,早年间的四平针织法,袖子下面都磨出了洞,被肉色的丝袜 补在锩妫依然可见断裂的线头子。脸上细小的皴纹,被泪水一洗,肿的亮起来了? 大家不知所措。有人轻轻地抽出手帕纸,塞进应春草手中。应春草感激地点头, 然后起劲地用纸头猛擦脸颊和眼袋。纸巾质量不好,加之过于用力,纸沫被泪水粘 结,很是狼狈。 程远青走过去,示意坐在应春草身旁的周云若暂时和自己换个位置。周云若乖 巧地让开身,程远青坐下,轻轻地拍拍应春草的肩膀,说:“春草,你哭的这样伤 心,想到了什么?” 应春草不说话,把自己的破毛衣袖子往上撸了撸。大家就看到应春草的胳膊上 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道道像刮痧留下的血痕。应春草又把自己的毛衣下摆往上拉, 于是大家又看到她的肚子上有一块块螺旋状的伤痕,好像红豆沙洒在肚子上了。 “这是什么?”其实都想到了那个答案,但大家不敢说,不忍说,于是问。 “是那个人打的,拧的……”应春草哽咽着说。 人们气愤了,说:“谁?!” “那个人。”应春草说,还下意识地看了看屋外。 于是大家猜到了那个人是她的丈夫。 “他这么打你,多长时间了?”安疆虚弱但是很生气地问。她一生被政委呵护, 不能想象一个女人被自己的丈夫殴打成这个样子。 “还有见不得人的伤呢……” 女人们极端地愤怒了。男人——在场的褚强也震惊和愤怒。这样惨无人道的迫 害,居然就在我们身边发生着,而且这个女人隐忍多年! “告他!把他送到警察局!打110 报警!”岳评怒火万丈。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退回去60年,若是在穷乡僻壤,这事就蒙混过去了,可 现在是什么时候,21世纪了,作女人的,哪能就这样任人蹂躏!奋起反抗!”花岚 说。 周云若说“哎,应春草,你男人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残暴?你当初怎么找上 他的?这不整个一个上当受骗吗!” 应春草小声嘟囔着:“那会儿他不是这样的,说的好着呢,每天我下夜班,他 都到厂门口来接我,骑一辆大28的破车,让我坐在后头,他带着我,送我回家。路 不好,坐后头颠得我屁股都快两瓣了。后来,关系密切了,他就说,要不,你坐大 梁上,那样舒服些。我说,只有小孩才坐大梁上呢,我一个大人,哪儿坐的下。他 说,坐得下。说着,就把我抱到自行车大梁上了。那是冬天,可冷了。我坐在大梁 上,其实就是裹在他怀里,他的胳膊从我背后伸到车把上,紧紧地搂着我。按说他 要是把手放在车把边上,也还算宽敞,可是他不。把手往里搁,都攥在车铃铛内里 了。我缩在他怀里,那个暖和啊,我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的心跳,那么大一块地方 都在跳,不像女人的心跳,只有小小的一个地方。男人的心跳像一块忽闪的门板… …”应春草说到这里,脸上荡漾出满足和幸福的光芒,让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程远青适时地打断了应春草的美好回忆。程远青说:“应春草,你说的那个他, 是谁呀?” mpanel(1); 应春草一下从梦幻中醒来,她不是一个太聪明的女人,但她从程远青的话里听 到了疑问。她支吾着说:“嗨,还能是谁?就是那个冤家啊。” 程远青说:“哪个冤家?我看你刚才好像很享受的样子。” 应春草不服气地说:“那个时候的他,特可爱。纯朴青年。” 程远青说:“可你今天哭了。你的泪流了那么多,我想,你今天要和我们讨论 的是这个纯朴青年的事吗?” 应春草嗫嚅:“那是过去的皇历了。” 程远青说:“也不能说是都过去了。我看你刚才回忆起的时候,满脸笑容。” 应春草吃惊地说:“是吗?连孩子都说我不会笑了。我刚才真的笑了吗?” 程远青说:“你们看,应春草不相信我呢。大家说说,也好替我做个证。” 大家就说:“应春草,你真的笑了。挺享受的。不骗你。” 大家以为应春草听了这话该高兴,没想到应春草抹抹未干的眼泪说:“想那会 儿有什么用呢?人怎么一结了婚,就变得不是人了。起码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程远青说:“应春草,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啊?” 应春草说:“就是那个人。您不是知道了吗?” 程远青很严肃地说:“应春草,你为什么说不出他的名字?” 应春草抗拒说:“你知道,我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说出他的名字。我讨厌他! 我不说。就不说!” 62.家庭暴力 大家看到应春草对着程远青发脾气,就有些抱不平。岳评说:“应春草,你怎 么就不识好人心?程老师问你,就必有她问的意思,你就说呗!你男人的名号,又 不是皇帝老子,说了就说了,怎么就不能说!” 鹿路倒是多少能理解应春草的心情,说:“你是不是不敢说?说了,怕他知道 了再揍你?” 应春草忽就变了脸,说:“我不怕他揍我,我就怕他不揍我!” 天啊,这是什么逻辑?安疆老人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应春草 的额头,说:“孩子,发烧了?” 应春草简直变得不可理喻,她推开了安疆的手说:“我好着呢。你们干吗盯着 我不放啊?” 要是平时,卜珍琪遇到这种事,就会用领导的口吻说:“应春草,是你要大家 帮助你搞清问题,你要反思。”可惜今天的卜珍琪沉浸在自己的混乱中,无瑕他顾。 半天没说话的褚强挺身而出,说:“应春草,我看你被人打成这样,心里特难 过。可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转眼反倒和自己人干起来了?你这不是混淆了敌 我吗!” 应春草翻翻白眼说:“谁是敌?谁是友?我不跟我男人是友,反倒跟外人是友? 休想吧你!” 一席话,把褚强噎了个大窝脖。 大家此刻已顾不得恨应春草了,无边的疑惑袭上心头,这个下岗女工着了什么 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毫无立场。人们发出厌烦的嘘声,有人说,组长,时间这 么宝贵,别瞎耽误功夫了。 程远青眼看应春草像变色龙一样改换腔调,惟一不变的是她臂上的血痕。不管 大家情绪多么纷乱,程远青对自己说,别慌。回到刚才应春草逃开的地方,那就是 要害。 程远青说:“应春草,我还要拉你回到你不愿意回答的那个问题。” 应春草忘得一干二净,她说:“哪个问题啊?我回答。没什么保密的,没不乐 意回答的。” 程远青笑笑,面向大家说:“我邀请大家给我做个证明,我问的题目应春草是 一定知道的。如果她不愿意回答,就说话不算数,呆会散了,要请大家吃饭。” 大家说:“好啊!” 这本是开玩笑,家境贫寒的应春草还真费了琢磨。她叮嘱自己一定要回答出程 远青的问题,要不然,这么一大拨子,人吃马喂的,那得多少钱啊!应春草不单是 心疼钱,按说大家小组一场,请组员们吃个便饭,也不为过,但应春草今天身上只 带了几块钱,预备着给家里买点菜,要是请客,连买水喝都不够解渴的。 想到这里,应春草说:“行,只要知道,我一准答出来。” 程远青担骸昂茫那你听好了,应春草,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是……他……”应春草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胳膊,可能是伤口被触痛了, 她原本就皱缩的小脸,更显枯萎。 程远青说:“他是谁?” “我男人。”应春草吃力地回答。 程远青说:“他叫什么名字?” 应春草看看程远青,看看大家。程远青坚定地看着她,大家期望地看着她。应 春草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说:“他叫苏……秉……瑞。” 程远青说:“苏秉瑞打了你,你怎么想?” 应春草木呆呆地说:“以前恨,后来就不恨了。” 大家百思不解,说:“打你还不恨他,你太懦弱了。” mpanel(1); 应春草说:“你恨,他就更打你。你不恨,他过了那个劲,就来哄你,对你可 好了。你要是好长时间不挨打,你就皮肉痒痒。他打了你,他才会后悔,他才能想 起疼你,给你买好吃的,送个礼物什么的。所以,他说,你就是找打。你一想,还 真是这么回事。男人不是无缘无故地打你,必是你有了该打的事,不打你,你就不 知道害怕男人,你就自个能上天了。男人打你,是爱你。男人不打你,就是没把你 放在心上。你要是恨了自己的男人,你就是个大笨蛋!你就是大傻瓜!” 在座的好几位,都用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大家愣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或是 说什么都不好。 程远青想起一道兵法,叫作“引蛇出洞”。蛇不是应春草,是她心中的死结。 程远青说:“我猜这番话,你常常对自己这样讲。” 应春草说:“那是。” 程远青说:“你得感谢这些话。” 应春草说:“程老师,不是笑话我吧?” 程远青说:“你挨了苏秉瑞那么多打,你要是不对自己有一个说法,你就活不 下去了。” 应春草说:“程老师,我从心里不恨苏秉瑞,我这个人就是欠收拾,要是没有 苏秉瑞打我,我没准变坏呢。” 程远青说:“应春草,那你刚才为什么哭呢?我看你是怕小组就要结束了,你 的心事再也没机会讲了,你才哭的。你靠哭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真的注意到了你, 你就后悔了。你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就说起了苏秉瑞的好话。你被苏秉瑞吓怕了, 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说。应春草,你自己选吧。你可以逆来顺受,也可以挨了打还 说那个凶手的好话。你要是活的连这点尊严都没有了,谁还能救你呢?你可以忍, 也可以选择改变。” 应春草呆若木鸡。瘪了两下嘴巴,她想说:“我可以忍。”但说出来的却是: “我要变。” 那个说出要改变的话的人,是埋在躯壳里的另一个应春草。 “如果你要改变,请你把把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再说一遍。”程远青乘胜追击。 “哪句话?”大家和应春草一起问。应春草记不得了,大伙也都不知所以然。 程远青说:“就是应春草你刚才长篇大论的那套打人有理,你不恨苏秉瑞的话。 只是,这一次,你要把话中所有的‘你’都改成‘我’。也就是说,你原来说的是 ——‘你恨,他就更打你。’改成‘我恨,他就更打我。’就这样。明白了吗?” 应春草迷迷糊糊地说:“明白是明白了,可这有什么不同吗?” 程远青和颜悦色道:“你试试吧,应春草。” 63.鼓励抗争 应春草就慢慢地说起来,刚开始因为不熟练,常常大磕绊,后面就流畅些了: “我恨,他就更打我。我不恨,他过了那个劲,就来哄我,对我可好了。” 不知为什么,同样的话,把?‘你’变成了‘我’,意思就大部一样了。应春 草说到:“我要是好长时间不挨打,我就皮肉痒痒。” 大家就笑起来,看到应春草的眼泪掉下来,才感到不合时宜。应春草说不下去, 可怜巴巴地看着程远青,程远青可不为之所动,表示非说下去。 应春草只好咬着嘴唇说:“他打了我,他才会后悔,他才能想起疼我,给我买 好吃的,送个礼物什么的。所以,他说,我就是找打。我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男人不是无缘无故地打我,必是我有了该打的事,不打我,我就不知道害怕男人, 我就自个能上天了。男人打我,是爱我。男人不打我,就是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要 是恨了自己的男人,我就是个大笨蛋!我就是个大傻瓜!” 刚开始应春草边想边说,留声机一样地复述着,后来就渐渐激愤起来。大家先 是听着好笑,听着听着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一个受尽屈辱的灵魂在呻吟中挣扎。 说完之后,久久沉默。把“你”变成了“我”,就具有了神奇的力量。当一个 人频繁地使用“你”这个代词的时候,就在下意识中把自己的真实感受掩藏起来。 那无法隐忍的真实,太残酷和冰冷,乔装打扮的“你”就出现了,一个替身,一个 稻草人,代你受辱受屈受害受压迫。你以为那个“你”,和你无关,殊不知真实的 “我”正躲在“你”的背后哭泣。 就像一个医生用了一剂猛药之后,不知会有怎样的疗效?程远青等待着,时间 是如此的长久。 应春草突然抬起头,说:“程老师,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我要是这样了,我还 不恨拿个男人,我才是个大笨蛋!我才是个大傻瓜!” 大家鼓起掌来。在小组内,是很少鼓掌的。因为变化的萌动总是悄然发生,你 想要鼓掌也找不到契机。但这一次,组员们都看到了应春草是如何在艰难中蜕变。 程远青说:“你恨他了?” 应春草说:“恨。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为什么打我?” 程远青说:“他打你,是为了让你屈服。” 应春草说:“是。我明白了,可是我今天回家之后,他还要打我,我可怎么办 呢?我本来就又瘦又小的,加上还做了大手术,我哪儿是他的对手呢!” 鹿路说:“这我可以教你一招美女防身术,专门朝他的下三路下手,不需要多 大的气力,趁他不备,四两拨千斤,保你教训得他喔喔叫。”鹿路一边说,一边站 起身来一通比划,出手快捷,看得站在她身边的成慕梅胆战心惊。 应春草说:“这功夫不是一会儿半会儿练的出来的,真的伤了他那儿,我还要 负责任。” 程远青说:“应春草,你想达到的理想状态是什么呢?” 应春草说:“我也不打算跟他离婚,苏秉瑞对我好一点就成了。这是起码的。” 程远青说:“你跟他说过吗?” 应春草说:“以前说过,可他不听。后来我就不说了,逆来顺受。我想我是个 残废人了,做个女人都不完整了,老爷们要打,也没法。” 程远青说:“大家有什么法子,教教应春草。” 安疆说:“家庭暴力,现在是犯法的。你跟他说,这可不是过去打老婆,打就 打,你要是告了他,他就要坐牢。到底是共产党的天下,看他还能横到哪儿去!” 安疆是典型的生命不息,学习不止,报纸文件只要有一口气,就记在心里。虽然说 话都上气不接下气了,威严可不减。 mpanel(1); 应春草说:“对,别看他跟我凶,其实胆小着呢。他不敢跟法律对着干。” 花岚说:“我问你,苏秉瑞打你的时候,你怎么着了?” 应春草说:“我还能怎么着啊?忍着呗!门牙打落了和着血咽下肚。” 花岚说:“傻了吧?如果他打你,你可千万别忍着,要往外跑,大声呼救,嚷 嚷的街坊邻居都听得到,给他来个曝光。就算他不一定能改,起码自己少挨打,也 比较安全一些。” 应春草一拍大腿说:“我是傻。我还替他护着脸,其实护着自己的命,才是最 要紧的啊!” 周云若说:“我也教你一窍门,顶不顶用就不知道了,你可以试试。准备一个 白胡椒粉瓶子,一看大事不好,就把胡椒瓶子打开,朝他一扬,嗨!那叫一个百发 百中。” 应春草说:“我家没白胡椒粉,听人说贵着呢。” 周云若说:“那你就把花椒磨细点,估计也能管事。” 卜珍琪已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很有总结性地说:“这个事情,关键是你自 己的态度。只要你挺起腰杆,事情就会起变化。” 程远青不做声地听着。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简单。从应春草的描述中可以看出, 她的丈夫苏秉瑞虽然在事业上未必有什么能力,但在操纵控制他人方面,是个暴君。 小组能解决多少实际的问题呢?程远青没有把握。今天来不及了。夕阳西下,浮云 遮住了阳光,光线明显地黯淡下来,温暖的屋内也有了丝丝凉意。卜珍琪的发言, 也是一个很好的收尾。 大家散去。卜珍琪走到程远青身边,还没开口,程远青就微笑着说:“我知道 你要问什么。等我找到了合适的谈话地点,我再同你联系。” 卜珍琪说:“我家很安静,也好找。如果您方便的话,到您家里也行。” 程远青说:“不能在你家。也不能在我家。我们要找一个第三地。” 卜珍琪说:“好像一场意识形态不同的谈判吗?” 程远青说:“和意识形态无关。只和时间有关。” 64.诡异的预谋 晚上,当一切收拾停当,程远青又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摆在一个听电话的位置的 时候,也许是因为压力太大,也许是因为严格的行业约束,使她无法同他人交换对 小组内诸多情况的思考。她需要督导,但是条件不具备。中国的心理医生,就是在 这样一种艰苦的情况开始工作,只有因陋就简了。程远青一面提醒自己这是明知故 犯,幻嫖自己开脱。记得“爱德华大夫”吧,那是一个多么经典的心理片子。可是 就在那部片子里,爱德华大夫就公然违纪了。他同前来就诊的病人一同滑雪,才造 成了曲折的故事? 程远青这样想着,电话响了。 “程博士吗?本不该这样不停地骚扰您。但是,一来因为慕梅,二来同您聊天 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如果您不想听下去了,就可以马上放下电话。”又是那个充满 磁性的声音,又是那种先入为主的霸道。 成慕海知道,只要一谈起程远青的小组,她就像斗牛看到了红布,激动起来。 程远青也知道这是一个诱饵,但是没办法,她一定会上钩。 “你每天还关心别的事吗?”程远青反问。 成慕海说:“我忙得很。但慕梅非要跟我说,我只有听。慕梅在病中,我要多 倾听她。” 程远青喜欢这种充满了浓浓亲情的相知。对一个身患癌症的女性来说,有这样 一个坚强的哥哥,是她的福气啊。 程远青口气就和缓了,说:“哎,我问你,成慕梅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健谈吗?” 成慕海说:“还可以啊。你想啊,她要是不健谈,我怎么能跟顺风耳似的,知 道小组里那么多事?毕竟我们是两个人啊。” 成慕梅为什么在小组内,总是沉默寡言?整个小组都活动起来了,好像一棵灵 敏的跳舞草,只有成慕梅这片叶子,瘫痪着。幸好有她哥哥这条线索,能让程远青 得知别看她人不言不语的,心倒是一直和着小组的脉搏跳动。在导师们的著作里, 也谈到了这种现象,说是有一些格外内向的人,语言表达很少,脚步始终追随小组。 对此组长要有耐心,不必强求形式上人人发言花团锦簇。 成慕梅真是这样的人吗?她的哥哥倒是很健谈并且富有生趣。 成慕海很敏感,他说:“是不是慕梅在小组内的话太少?” 程远青说:“不是太少,是几乎没有。前几次还好一些,今天,简直一言不发。” 成慕海说:“那您就点他的名。小组就要结束了,我觉得她的进步不够大,起 码和她嘴里的别人的变化比起来,她要算第三世界了。我挺着急的。” 程远青说:“你促促她。” 成慕海苦笑道:“她能把小组内的活动一五一十告诉我,我就很阿弥陀佛了。 要促,还是您吧。” 成慕海说的很恳切,简直就是哀告了。程远青说:“我促?你出个主意。”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很好笑。乾坤颠倒了。哪有医生向病家讨方子的。成 慕海出主意说:“下次活动,您要逼着慕梅开口。不然,她岂不是小组内的死角吗?” 程远青说:“我怎能逼组员开口?也不是旧时的衙门搞刑讯。我倒真想从你那 里多知道一些你们的家庭背景,生活习惯什么的。” 这本是非常正常的一个要求,起码在程远青看来是这样的,没想到成慕海突然 火了,说:“慕梅的事,和家庭背景生活习惯什么的,都没有一点关系,只和她个 人有关系。下次小组活动的时候,你就让她把衣服脱掉,看看她的伤口就行了。这 就是治疗!” 程远青吓得没把电话筒扔到地上。那个温文尔雅的哥哥消失了,代替他的是一 个暴躁的凶神,说出的话如此不可理喻。这个哥哥,居然让组长逼迫妹妹脱下衣服, 展示她的伤口,还说这就是治疗!?程远青确信,在电话线两端,有一个人是脑筋 错乱了。 mpanel(1); 程远青想,也许成慕梅寡言和闭塞的背后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哥哥。哥哥 对她的无比关爱,是一种暴虐的控制和指挥。如果真是这样,成慕梅最终走向心理 康健,必须和哥哥彻底分离。 想到这里,程远青对成慕海滋生出了强烈的兴趣。她把语气调得很柔和,说: “成慕海先生,你的建议让我很感兴趣。但我不知道这样是否会冒犯了你妹妹。毕 竟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都很敏感。” 成慕海没能识出程远青诱敌深入的战术,说:“我不是心理学家,但我知道, 它对慕梅一定有效。程博士,求你了,请一定要在小组中,让慕梅露出她的伤口。 她本人没有这个勇气。你要帮她。如果她失去了这个机会,就没有人能帮得了她了。” 话语中的迫切令人动容。 程远青何许人也,才不会被这些花言巧语所蛊惑呢。她决定要把成慕海搞清楚, 说:“你和妹妹的情谊,我很感动。我想,约个时间见个面,咱们当面谈谈?” 一个多么通情达理的建议,程远青语调温和,不具任何威胁性。没想到那边的 成慕海好像被毒蜂蜇了,嚣叫起来:“不行不行!我没空见你。就这样吧!”迫不 及待收线。 程远青如堕五里雾中。自己对成慕海的了解,除了一个电话号码,再无任何线 索。 程远青直觉陷入到一个诡异的预谋当中了。 65.个别辅导 卜珍琪遗忘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那段遗忘的了往事,对今天的卜珍琪还有多 大的影响呢?程远青不知道,但程远青相信如果是某人反复提及某事件,那么一定 在她的心中有魔法一般的力量。 程远青要为卜珍琪做一次个别辅导。 当她千辛万苦地把地点商定之螅打电话给卜珍琪。接电话的卜珍琪明快利落, 声音嘎崩脆,真听不出是个癌症病人。程远青心里反倒更不踏实。卜珍琪拖延手术, 只靠虫草雪莲在勉力坚持。越是让人看不出她拖着病体,越说明她内心冲突激烈。 一种可怕的分裂状态? 下午。没有风,天空瓦蓝,卜珍琪到达了程远青指定地点——一家街道办的幼 儿园。由于事先打了招呼,胖胖的园长很是热情,把程远青和卜珍琪当成准备把孩 子送托的家长,喋喋不休介绍着。程远青说:“您忙吧。我们自己看看。” 园长完全听不出婉拒之意,说:“我不忙,你们忙。我领着你们,能节省点时 间!”卜珍琪只好单刀直入:“我们自己看看。”所长这才作罢。 卜珍琪说到往事,反复提起幼儿园,程远青推断,一定在幼儿园发生过极其重 要的事情。她找到了这样一所老旧的幼儿园,企图在相似的环境里,唤起卜珍琪遗 落的记忆。 但是,她想差了。童年的记忆是那样的顽固,这个幼儿园怎能替代孩子心中的 那个幼儿园!卜珍琪顽强地抵挡着这个幼儿园,根本就不开启记忆的罐头。无论程 远青怎样希望她沉思默想进入情境,卜珍琪还是顽固地清醒而矜持。程远青不气馁, 领着卜珍琪从小班转到大班,从盥洗间到秋千架大象滑梯,从小饭桌到游戏室,简 直就像检查卫生的,搜索了个遍。程远青在前面走,卜珍琪就在后面跟,很乖,但 是绝对封闭。从理论上说幼儿园的结构大同小异,但细节可完全不同!程远青几乎 绝望了,但她还在坚持。 到了厕所,靠墙摆着一长溜圆形便盆,有的盖子紧紧扣着,想必是刷洗干净的。 有的斜盖着盖子,露出孩子们解出的秽物,看来值班保洁员手脚不够快,还没来得 及倒掉。卜珍琪一看,几乎呕吐,一溜小跑闪了过去。 程远青觉得卜珍琪的表现有点过激。虽然她是个老姑娘,没孩子,也不至于敏 感到这种地步啊。凡是反应过头,可能就是症结所在。程远青叫住了卜珍琪,说: “咱们到卫生间看一看。” 卜珍琪一百个不乐意,说:“臭哄哄的,有什么好看的?” 程远青说:“你不是想把问题搞明白吗?” 卜珍琪无法反悔,只得跟随程远青钻进了幼儿园的卫生间。无论是贵族幼儿园 还是乞丐幼儿园,童子尿所富含的生长激素味道,夹杂着刷洗不净的尿碱味,还有 幼儿园最愿意泼洒的来苏水味,像无法仿造的气味鸡尾酒,熏人踉跄。 味道是无法抗拒的,它储存在大脑中非常古老的地方,一旦被唤醒,就把意识 席卷一空。卜珍琪的一切防卫机制,都被童年那不可磨灭的味道击穿,成了味道的 俘虏,变成一个饶舌的小姑娘,乖乖地对程远青谈起了往事。 她曾偷听到两个阿姨的谈话,瘦脸阿姨说:“你知道市长的老婆为什么到了星 期天也不接孩子?那是她和人私通!嫌孩子碍事!” “真的?你怎么知道?”另一个阿姨说。 “谁不知道?只有市长不知道!他到上头去开会,老婆就在家里偷人。那个男 的是小白脸,演许仙和张生。因为大家在传这件事,剧团的生意格外的好,许仙成 了大明星。”瘦脸阿姨说。 “嘻嘻,许仙把自己的绿帽子给市长戴上了。” 两个阿姨笑得不可开交。 mpanel(1); 星期六晚上,她被接回家。爸爸妈妈都在的时候,她搂着妈妈的脖子,问了一 句:“许仙是谁?” 爸爸抢先回答了女儿的问题,说:“许仙是戏里的人物。” 卜珍琪说:“我要看戏。” 妈妈已经缓过神来,说:“这个戏不是木偶戏,小孩子不喜欢看的。” 卜珍琪说:“我就要看这个戏。我要看许仙。” 卜珍琪那一天非常执拗,她一个劲儿地吵着要看许仙。以至于爸爸破天荒地问 道:“你们剧团在演什么戏?” 妈妈说了一个戏名,卜珍琪没记住。那里面没有许仙。爸爸接着说:“那你们 就演一场‘白蛇传’吧,我带珍琪去看。” 妈妈进行了殊死的反抗,说:“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小孩子的话,就打乱整个剧 团的安排?你这让我如何做人?” 也许正是妈妈的反抗,激起了爸爸的好奇。他说:“你老说我不关心你的事业, 这一次,我和珍琪愿意去看你的剧团拍戏,你为什么反倒不高兴?现在,不单是一 个小孩子要去看你们的戏,而是一个市长要去看你们的戏。团长同志,就开始排练 吧。” 在市长亲自督促下,剧团日夜抓紧时间彩排“白蛇传”的消息,激动了全市的 人民。公演的那一天,成了一大盛事。爸爸从来不曾这样兴师动众,因为是初次陪 着女儿观看妻子领导下的剧团演出,爸爸很早就到了剧场。卜珍琪喜欢第一排正中 的位置,她个子矮小,觉得在那里才能一睹许仙真颜。 那一天晚上很隆重,卜珍琪受到了空前的关注。小姑娘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的出 现,忘了身旁的爸爸才是这一切的主角。 回忆到此为止。 五天后,程远青领着卜珍琪来到一所大院的墙外。那种建国初期的大院,自成 一体,围墙高耸,当时只有军政要地才有这样的气派。透过围墙,可以看到疏朗的 灰色三层小楼房,虽然破旧,却有一种过时的威严。程远青通过吕克闸的帮助,说 服了有关人士,得到准入。在警卫处登了记,程远青和卜珍琪进了大院。 建造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礼堂,方方正正,残破,昔日的辉煌依稀还在。恐怕 不久就要推倒了,连看管的人也久寻不到。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开了大门上 一把巨大的铁锁,说:“走时,锁上就成了。” 66.找回记忆 走入尘封的礼堂,让人想起“夜半歌声”之类的恐怖片。大门口的光亮很快就 被礼堂幽深的大厅吸附一净,变成午夜的黑瞳。程远青摸索着找到开关,开了一个, 是一侧甬道的天花板灯。毕竟明亮些了,人的心情也好了起来。程远青不灰心,一 盏盏开关摸下去,终于,关键的开关打开了,整个礼堂被昏黄的光线壅满。 罢飧隼裉茫像你当年看戏时的礼堂吗?“程远青小声问。她看出卜珍琪的神色 有? 迷惘。 “有一点像。那时候的礼堂都是很像的,也许全国都用一张图纸。”卜珍琪说。 “你们——就是你和你父亲母亲坐在哪一排座位上?”程远青牵引着卜珍琪往 前走。倒不是她有意充当阿姨的角色,是卜珍琪把手伸给了她。 “喏,就在那一排。” 卜珍琪指了指中间靠前的那排椅子。程远青感到卜珍琪手心又湿又冷,像一滩 化了的雪糕。卜珍琪本能地抗拒着,不肯向前,程远青拖着她,走到那排座位。 找到幼时看戏的位置时,程远青示意卜珍琪坐下,自己退到暗处。 现在,偌大的礼堂里,看起来只有卜珍琪一个人。她看着舞台,开始哆嗦。距 离是一种要命的东西,从这个位置看舞台,角度和远近都和她幼年时一模一样,如 果说这个礼堂在结构和细节上,和卜珍琪家乡的礼堂还有若干差别的话,那么当卜 珍琪坐在这个硬而凉的椅子上,当她的视线穿越飘满灰尘的空气,落到空无一人的 舞台上的时候,冬眠的记忆就像蛇一样复活了。是的,当时就是这样的,父亲坐在 左边,母亲坐在右边,她坐在中间…… 有霹雳火光闪出,伴着隆隆的雷声,卜珍琪恐怖地捂着自己的太阳穴,失声叫 道:“程博士,你在哪里?我头痛。吓死人了,我要走。”说着,她就要从三排跑 掉。 程远青站起来,抱住卜珍琪。 程远青的个头自没有卜珍琪高大,这样搂抱在一起,对于程远青是很吃力的。 程远青觉得卜珍琪如同雪人,疯狂地把她身上的寒意传达给任何靠近她的物体。包 括她的冷战,都像电波一样播散着,连程远青也不由得乱晃起来。程远青嘱咐自己 要挺住,这是关键,她要和卜珍琪一道,把那悲惨的尘封往事,挖掘出来晾晒。 卜珍琪说:“我……不……怕……”那“不怕”二字吐出来的煞是吃力,但终 究是说出来了。 程远青说:“那就盯着舞台看,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透过时空,卜珍琪看到了一幅至死不忘的场景。她的抖动变 得越发粗大起来,好像钟摆,牵扯着程远青也摇来晃去。 “你看到了什么?说出来。”程远青指示。 “我不敢……”卜珍琪尖声嘶叫,近乎歇斯底里。 程远青说:“无论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无论它原来对你是多么可怕,今 天都变得毫无危险性了。有漫长的时空阻隔在之间,你是安全的。”程远青说的非 常肯定,掷地有声。 卜珍琪很信任程远青,说:“好。我不怕。我……”她把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说:“我看到了带着绿帽子的许仙……后来,我就大叫起来,我说,爸爸,你看许 仙的绿帽子多好看啊,人家说他把绿帽子送给你了,把你的绿帽子拿给我看看…… 后来……”卜珍琪惊恐地四望,程远青紧紧地抱住她,然后又松开,是的,对于一 个成年人,拥抱只传达力量和关切,传达到了,就及时松开。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程远青追问。 mpanel(1); “后来,我妈妈就伸出手来堵我的嘴,我说,人家说许仙的绿帽子是你给的, 妈妈,你还会缝帽子啊……后来,我就感到妈妈捂住我的嘴的手慢慢地松了,滑了 下去,滑到她的身体两边,她的身体也滑了下去,倒在了椅子上……我大叫起来, 妈妈妈妈,你怎么啦?我的声音很大,几乎全场的人都听见了。我说,妈妈,我不 要你给许仙的绿帽子了,你醒来……我的话没有说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这一次, 不是妈妈捂住了我的嘴,是爸爸强有力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太有力量了, 我也像妈妈一样昏了过去……再后来,我醒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妈妈……听说 妈妈是和许仙一起死的,喝了苦杏仁里提出的一种毒粉……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 听到有人说,就是这个小丫头把她妈妈给羞死了……” 说到这里,卜珍琪颓然跪倒在身边的椅子旁,那里,就是她母亲的座位。想象 中,母亲依然在那里微笑着看戏。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程远青一言不发。在一个人最紊乱最艰难的时刻,有的时 候,只需要一个一言不发的陪伴者。任何语言都是蛇足。当卜珍琪再次抬起头来, 程远青看到泪眼凄蒙的惨白的脸,但脸上的神气已是成熟女人。 “我妈妈是我害死的。我当众羞辱了她。我就是杀害我妈妈的凶手。我父亲在 的时候,我用对父亲的报答,掩盖了自己对母亲的愧疚。这么多年以来,我拼命地 进步,在学业和仕途上的奋进,我以为是为了我的父亲,其实,骨子里是要掩盖对 杀害母亲的自我罪责。后来,父亲去世了,我一下子失去了继续奋斗和生存的目标。 我只好在心中把他幻化成神,以为他在冥冥之中和母亲在一起,我所有为了让他高 兴的事情,母亲也会有知,也会快慰。后来我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我觉得这是对我 不孝的报应。我其实一直在等它,我等它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我不作手术,我 觉得我应该死了,我要去见我的妈妈,我要用我的生命来赎我的罪。当然,这一切 我说不出来。我对自己讲的是,我要提升,我要进步。我讳疾忌医,在这一切的背 后,是我要用我的生命,来赔偿我屈死的母亲……? 多么灵慧的女人啊。这样的女人是不应该死的。这样的女人还会有很长很长的 岁月要慢慢地走过啊。程远青一边听着卜珍琪说,一边想。 67.安疆垂危 下雪了。小组活动第一次遇雪,。程远青有些担心。组员都是病人,风雪交加 的日子,挤公共汽车或是打车,都不容易。有心要改变时日,一是小组的纪律不许, 二是今天的活动场所,定在别墅,她就睡了个懒觉。一觉醒来,漫天洁白,看看时 间,路远的组员已上路,通知也来不及了。 程远青披挂好了头巾靴子,要出门,电话铃响了。程远青有心想不接,可丁可 卯? 时间,十分紧张。又怕有急事,就穿着靴子,回卧室听电话。 “我是安疆啊……程组长……”一阵猛烈的呛咳,让安疆的话淹没在霹雳样的 杂音中。 “老安,不急,有什么事慢慢说。”程远青不敢露出一点焦急语气,这位坚强 老人,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打电话找她。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就是打电话告诉你,我请假,今天不能……参加小组 了。昨天我大口咯血,广泛肺转移,侵犯气管了。医生说也没有什么好法子,要不 就把肋骨切几根,看能不能再做放疗。我说,不了。给军队节省点钱。我太想参加 小组,一口接一口咯血,怕给大家添乱。都是这个病,可别吓着大家。我就不去了, 代我向大家……问个好吧。”说到这里,又是一阵猛烈的呛咳,震的程远青耳边嗡 嗡作响,只好把听筒挪远些,立马觉得是对老人的不敬,又把听筒移近,倾听剧咳 ……远远近近了一番,那边安疆的咳嗽才告一段落。 “老安,你安心休养吧。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吗?”程远青说。 “不……没……生活上的事,干休所找了个护士老吴,照顾的很好,放心吧。 能认识小组,真好。我安疆一生,只有这最后的时光,才过的这么明白,如果说人 生有什么遗憾的事,对我来说,就是在小组的时间短了点啊……”老人很感慨。 时间不允许程远青过多表达,她说:“老安,小组的伙伴们,会去看你的。” 安疆说:“我有一个要求,最后的要……”老人迟疑着。 程远青说:“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做到……” 电话那一端的安疆突然忸怩起来,说:“这是个难题……我希望大伙……最后 ……和我在一起……” 程远青一时没明白安疆的意思,或者说,她明白了,却被惊愕袭击,不知说什 么好。她说:“我找一个充裕的时间,细细听你讲。” 安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知道组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她为自己一生设计的 结尾。她一辈子不愿麻烦他人,这下子,却要大大地麻烦大家一下了。安疆为自己 创造一个死亡盛典。想到这里,安疆在电话里,轻轻地笑了起来。 程远青听到了安疆的笑声,在癌症剧咳的间歇中,这些笑声显得那么晴朗而干 净,甚至还有一点点的顽皮。安疆最后说:“下雪了,多好啊。多美啊。你们快到 雪地玩吧!” 安疆垂危,但此时她的声音充满了平静与欢愉。在程远青眼里,安疆是从未有 过的康复了。她的心康复了,她为自己制订了一个伟大战役的计划。她希望组长协 助她实行。让这些和她一道哭过和笑过的人,陪同她走向死亡。 程远青慢悠悠走到别墅,大家正在楼下打雪仗,当然了,她们捏的雪团很小, 扔的也很近,简直像樟脑丸,但这已经是久违了的快乐。 程远青感谢安疆。老人给了大家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如果没有她的提议,我 们会辜负了这场好雪! 人们累了,程远青宣布告一段落,回到室内,开始小组活动。她特别注意了一 下成慕梅。身材高挑穿着羽绒大衣的成慕梅没做雪球,孤零零看着变臃肿了的小柏 树。她和组内的任何人都没这份私交,雪球贸然打过去,别人不喜欢,自己会难堪。 用指尖轻触着侧柏羽毛状的叶子。侧柏修剪的很齐整,积雪堆积其上,成慕梅手指 掠过,雪花扑簌簌落下,仿佛鸽子惊飞。 程远青走过去,对成慕梅说:“一人玩啊?” 成慕梅面无表情:“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 mpanel(1); 程远青说:“你和哥哥无话不谈?”程远青早就想和成慕梅谈谈她的哥哥,但 成慕梅总是拒人千里之外。小组快结束了,有些事一定要说明白。 成慕梅轻声重复着:“哥哥?是啊,无话不谈。” 程远青说:“你哥哥对你很关心。” 成慕梅说:“我和哥哥好的如同一人。” 程远青又说:“你哥哥每次和我谈了什么,他会告诉你吗?” 成慕梅迟疑了一下,好像在考虑如何回答。最后她说:“我知道。” 程远青心想这话有点毛病,答非所问,不会是成慕海每次和程远青通话都录下 音?程远青还想深谈,可惜组员们已经上楼,不能再耽误。 进到别墅,暖气格外热,用温暖如春形容都不贴切,简直是如夏了。大家纷纷 脱了外衣,环顾四周,物是人非。那时是夏末,大家都穿着单衣,此刻已是冬末, 大家都穿着羊毛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说:“啊呀呀,你好像比刚来时 漂亮了!” 大家夸赞说:“咱们这不成了相互吹捧吗?” 程远青一本正经道:“还真有学者研究,说成功的小组活动,有美容效果!” 周云若大感兴趣:“正规的美容院做一个脸贵着呢!小组怎有如此魔力?” 程远青说:“我觉得这原理,可能不是让皱纹减少皮肤变嫩,而是让人的表情 有了变化。要总是愁眉苦脸的,在人背后绞尽脑汁地策划阴谋诡计,久而久之,一 定会像面具塑型,把脸改成丑陋的样子。如果你由衷地微笑,别人就觉得你美丽了。” 小组就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开始了。 这是历次小组活动中,最欢声笑语的一次,好像辛劳的渔民,开始收网看到鱼 虾乱蹦乱跳。 68.裸体秀 “可是,我呢?我的收获比大家都小。”成慕梅说。 程远青说:“收获大小,这和一个人的投入是紧紧相关的。你觉得自己的收获 不够大,检查一下原因。一次小组,也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小组不是万能的。” 这些话固然不错,对于心急如焚的成慕梅来说,远远不解渴。 “我有一个秘密,可是我不敢说。我之所以来参加这个小组,就是想说出这个 秘密,可是我张不开口……”成慕梅真是急了,哀告大家。 这番话若在几个月前说,还真不知会遭到怎样的回应。那时的小组,自顾不暇, 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如今不同了,炉火正红,炙烤着每个组员的心。你加入薪 柴,你获得温暖。即使你袖手旁观,一旦表示出对燃烧的向往,火苗也跳跃着欢迎 你的到来。 大家不计较成慕梅平日的淡漠,很关切地对她说:“说吧说吧。有什么困难, 我们和你一道走。” 成慕梅喃喃自语:“不是困难。比困难要命多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 脱衣服。成慕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保暖性能很不错,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 汗珠,但是,这个脱衣的动作,还是让人有些不得要领。没热到这个程度吧? 程远青凛然一惊,她想到了成慕海那个可怕的建议——你可以让她脱掉衣服! 成慕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自己骇人的伤痕或是躯体的残缺? 小组就是如此地具有挑战性,每个人都在和别的人互动,携带着他们家族和本 人的历史,其中还潜伏着无数的密码。方寸之地,汇聚着人间悲欢离合。这边程远 青飞速地考虑着,那边成慕梅不停地脱着衣服。羊绒衫脱下,露出了莱卡的白色内 衣和挺拔胸部,现在,成慕梅开始把内衣的下摆往头上兜去。此刻,就是再愚钝的 人,也明白成慕梅打算演一出裸体秀了。 程远青迅速判断形势。成家兄妹对脱衣这事,决心已定。这不是一时的心血来 潮,而是一个精心的策划。既是有备而来,单纯阻止恐难奏效。身为女性,在小组 内如此大胆暴露,不管她此时如何迫不及待,也许事后会悔不当初。身为组长,她 有提示之责。 程远青道:“成慕梅,你是要把衣服脱掉吗?” 成慕梅的头颅已包绕在白内衣里,发出的声音瓮声瓮气:“我不在乎。” 可以看出她决心已定,破釜沉舟蛮不在乎,但组内还有男士。对年轻的褚强来 说,是否相宜?程远青看褚强一眼,褚强悄声说:“我回避。” 成慕梅听到褚强声音,忙不迭地说:“褚强你留下。你在,我还踏实一些。你 千万不能走!” 一个离奇要求。褚强不知所措,大家也一脸茫然。程远青小声问褚强:“你愿 意留下吗?” 说实话,褚强才不想留下来。半老徐娘裸露残缺胴体,虽然他可出于革命人道 主义表示关切,感官上肯定不愉悦。成慕梅殷殷恳求,脸露不出来,两手直作揖, 褚强只好说:“好吧,我留下。” 这当儿,成慕梅已把自己上身,像个削了皮的萝卜似的扒光了,只留下了粉红 色的文胸。大家都不知一向拘谨内向的成慕梅,今天怎如此放荡不羁。看她的神色, 一副沉冤似海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屋内死一般寂静,且看她如何动作。 程远青也不知所措,好在心理学家的素养,让她保持基本的从容。成慕梅目光 专注,行为动作有条不紊,不像是精神错乱的恶症。但一个中年女子,就算是和大 家再熟络,在这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当众裸露上体,终是不可思议之事。 相处半年,从素不相识到深入到彼此生命的底色,组员已结下难舍难分的情谊。 如果在背人处,看看刀口瘢痕,也可理解。不料最封闭的成慕梅跳将出来,当众裸 体,令人惊悚不止。 成慕梅脱下文胸,把它甩到一边。 mpanel(1); 粉红色文胸滚落在地,转着圆圈,一个会舞蹈的文胸。两个罩杯中,各有半个 花皮球。那种早已过时的现在很少有人玩的花皮球。红黄绿三种颜色好像被太阳晒 化了的油漆,混合在一处,随意流淌着,形成了不规则的图案。每瓣皮球里塞着一 团圆形棉纱,恰到好处地填充起了花皮球。于是,花皮球就成了半个惟妙惟肖的乳 房。 大家看得发呆。如果说这个人造乳房样子古怪,倒还没什么了不起的。造物主 把女人的性征拿走了,那么,这个哀伤的女人用什么法子来弥补自己的缺陷,谁也 不能多说什么。关键是,文胸两侧都镶有花皮球。也就是说,成慕梅双侧乳房都是 假的。 大家第一个想到是:会有极少数病人罹患双侧恶性肿瘤,只好将双乳一并摘除。 这是极大的不幸。 目光从粉红色的文胸移到了成慕梅身上。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关注成慕梅, 是地上滚动着的粉红物件太引人注目。当它安静下来,人们才发现更大的惊骇还在 后面。 成慕梅的胸膛上的疤痕,远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长,甚至可以说,比在场任 何一位动过手术的女性的疤痕都要小。最最恐怖的是——她胸部只有一侧有手术的 痕迹,在另一侧,平坦胸壁上,是男性的乳头! 成慕梅就那样赤裸着胸膛,低垂着头,接受着大家惊骇莫名的目光鞭笞。他知 道必须承受这一切。 他不是一个女人,他是一个男人。从夏秋到冬春,每当小组活动的时候,就装 扮成一个女人。他以女性的身份参加这个小组,直到今天,他决心恢复自己的真实 性别。 程远青呆若木鸡。这种过分的真实,已经超出了常人所能够容忍的极限,大家 闭上了眼睛。 成慕梅是一个男人!一个货真价实的堂堂男子!胸肌发达,胸毛茂盛。他一直 混迹与一帮女性癌症患者之中,居心何在?! 程远青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愚弄。一个并不高明的弥天大谎,居然把一个资深 的心理学家蒙的晕头转向。面对这种大虚伪大欺骗,程远青恼羞成怒,想把裸露上 身的成慕梅一脚踹出,方解心头之恨。 全组盯着自己,程远青第一个反应是——你务必冷静! 一个优秀的心理学家,有清晰的自我洞察能力。程远青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 问自己:你为何如此愤怒? 成慕梅乔装打扮来参加小组,必有他锥心泣血的理由。招致程远青怒火中烧的 答案只有一个:程远青觉得成慕梅此举成功,是对她这个经验丰富的心理学家的嘲 弄和蔑视。 记住,在小组中,你要永远把注意力集中在组员身上,而不是在自己身上。你 要把组员的利益看得重于一切,而不是把自己当作中心。 程远青,放下你自己的得失!你在小组中,组员在看你!你能否接纳成慕梅, 也是大家的一面镜子。不管开头怎样,成慕梅已经走向了更真实的存在。他在众人 面前卸下了伪装,把一个赤裸的自我展示给大家,这就是进步,这就是成长!你要 用宽广的胸怀,来包容这个令人震惊的变故。 程远青吐纳胸中空气,那是碰到火柴就会像甲烷一样燃烧的气体。她把新鲜的 空气呼进肺里,将一种稳定感从丹田传到胸部颈部头部,然后又下行到手臂手指大 腿小腿脚踝和足尖……呼吸渐渐平稳,肌肉放松下来,这才轻吁了一口气,缓缓地 说:“成慕梅,你穿上衣服吧。别着了凉!” 组员们也同时呼出了一口气。她们被成慕梅的当堂变性惊住,丧失了应对能力。 成慕梅感觉冷,顺从地穿上内衣,用另一种青檀样的嗓音说:“对不起,请大 家忘记成慕梅这个名字吧。这个世界上,没有成慕梅,我的真名叫成慕海。” 幸亏椅背很高很结实,承受程远青身体猛地后倾之时,没有发出劈裂之声。成 慕梅是虚拟的,是水中月是镜中花,是无中生有的幻象。原来在漫长的冬夜,和程 远青窃窃私语的成慕海,就是面前这个“变性人”。原来资深的心理学家被人耍弄 而不自知,原来整个组都在混沌之中,只有面前这个男扮女装的家伙才是惟一的明 眼人! 程远青的理智已像千疮百孔的小船,刚从漩涡闪过,复又遭遇暗礁。程远青只 想朝着成慕梅——对了,没有成慕梅了,目前只有成慕海了,大吼一声:你这个骗 子加混蛋!你给我滚出去! 程远青咬着嘴唇,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几句话。她不能出声咒骂,这是她的教养 和身份所不能允许的。她只能无声咒骂,一遍又一遍。 程远青紧急清理着自己的思绪。在连续骂了成慕海若干遍之后,情绪稍稳。理 智如雷暴之后的天光,缓缓澄明。如果说违背天条,程远青负有不可逃避的责任。 不要和小组以外的人交谈小组!程远青明知故犯,她遭到了报应。 程远青,你快从一己恩怨走出! 以小组为重! 程远青连连呼叫自己的名字,好像面对昏厥之人。一系列警示,风驰电掣从脑 海中闪过,如同冰冷疾速的潮汐。她渐渐冷却,平稳下来,从心境扩展到语调。她 强制自己抽动了一下嘴角,一个痛楚的笑容,但毕竟是笑了。她轻声说:“我们以 后就称呼你成慕海了。” 这表明组长代表全组,接受了一个名叫成慕海的新组员。成慕海不知所措地频 频点头。他做好了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驱逐出组的准备。现在,他归队了, 悲喜交集。 程远青说:“成慕海,你让我们非常惊奇。觉得自己很弱智。这可不是一种舒 服的感受。” 成慕海穿好衣服,舔舔嘴唇说:“能给我一点水吗?” 成慕梅即使改叫了成慕海,他也是很清楚小组活动中不喝水的规矩。的确是太 焦渴了,程远青破例同意了他的要求。 喝了水,成慕海表情稍安,说:“我不是诚心想骗大家,虽然看起来就是这么 回事。在小组里,我无时无刻不想说出真相,可是我不敢。”他改作男声,大家听 着很陌生。 花岚说:“啧啧,你真是一个男人?” 成慕海说:“我是个男人。生理上没问题。” 鹿路说:“虽说咱们这个小组也没说只许女人参加,活动中也没有什么不能让 男人看的节目,可你这个事,我还是别扭。你是不是把我们骗了这么长的时间,自 己挺得意的?” 成慕海诚惶诚恐地说:“我哪还敢得意!每次来活动之前,我都对自己说,大 家都那么交心交肺的,我瞒着天大的一件事,对不起大家啊!可我一到了会场上, 就没有勇气了。其实我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一直不说,可这样,一是我心里的疙瘩 就再也解不开了。就算癌症还能饶我一点时间,可我未必还能找到像你们这样的姐 姐妹妹,还能找得到程老师这样的组长…… 听了成慕海的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原本恼怒的人,也就原谅了他。 好像为了弥补以前活动中说话太少的毛病,成慕海滔滔不绝。 69.残酷现实 “我非常孤独,从小内向。三不:身体不好,不爱活动,体育不行。对男孩子 来说,学习再好,跑不快跳不高,就没有自尊。我爱和女生一起玩,她们细心温柔, 不欺负人。中学我在戏剧社演过女角,是雷雨中的四风。大学毕业后,在机关工作 了两年,后来下海做了生意。人们看我可信任,很快业务就做的很大。我也交过几 个女朋友,相处一段之后,都离开了。临走的时候,都说我是好人,但没有激情。 我也不知道她们说的激情是什么东西,我对她们很好,这还不足够吗?后来,我索 性也不想去闹明白了。日子慢慢过着,突然我发现胸壁上有个硬块。以为是疖子, 就没理它。但这疖子很奇怪,一点也不疼,却无声无息长大。有一天我路过医院, 想看看医生。司机帮我挂号,他说,老总,你挂哪个科?我随口说乳房上长了个疖 子,你问问我挂哪个科?司机捂着嘴乐个没完,说老总你哪儿不好病,怎么病在了 一个女人的地方。我这才发现病在哪儿,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我对司机说,你到 车上休息,我自己去看病。在挂号处问了护士,她让我挂乳腺科。我以前不知道医 院里还有这样一个科。想想也挺正常,既然耳朵鼻子都有专门的科,乳腺为什么就 不能单有一科。到了乳腺科,管分诊的护士把我的挂号条看了好几遍,好像我偷了 别人的单子。到处都是女人,闹得我有了一种进了女澡堂的感觉。轮到我检查了, 医生触摸之后,脸色很严峻。我说,有问题吗? 头发花白的女医生反复比对之后,告诉我说,几乎不用再做检查,依她的经验, 就可以断定我患了乳腺癌。随手开了住院通知单,要我尽快预约手术。 在猩红色的黑暗中,我声嘶力竭地说,我是一个男的。 女医生说,我知道你是一个男的。 我说,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女医生说,你知道几乎所有的癌症都病因不明。 我揪着医生的白袖子说,大夫,告诉我,这病的概率是多少? 女医生抽回胳膊告诉我,在发达国家,已占女性癌症的首位。 我歇斯底里地吼起来,我不是女性!我要知道像我这样的男人,在这个病中占 多少! 女医生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在红色的背景中,她的眼神像被枪击中的鸽子。她 说:百分之一。 我跌跌撞撞从检查室出来,看到太阳像一颗粗糙的绿色苍耳,嵌在猩红色的天 空。从此,猩红色挥之不去,总在缠绕着我。我用最后的气力坚持走到停车场,司 机说,老总,你面色不好看。 我说,没事。是我大惊小怪。司机的脸色一下子明亮了,说,一个男人,哪能 得奶子上的病呢?那还算是个男人吗? 我从小就最怕人家说我不像个男人。现在,我得了这种病。疾病是有性别的, 疾病也是有品位的。你是老板,你可以得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那是富贵病,是豪 华享受的同义词,你不丢人。但是你不能得肝炎。得了肝炎,人们立刻会想到你身 份不高,经常在路边大排档吃饭,你才得了传染病。如果你得了性病,那倒没什么, 只要不是艾滋病,男人们都可一笑了之。可是,我得了女人的病。如果告诉别人, 在应该收获同情和关切的时候,我将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解闷的奇闻。 我把生意交给助手,住到了另外一家医院。不是因为这家医院的名气更大,是 为了在原来医院彻底蒸发。这个病不是疑难杂症,我已不是早期,第二所医院的诊 断更为快捷。我住进了医院,用了一个假名字——成慕梅。这不是我的发明,是我 死去的妹妹的名字。身份证是很容易作假的,你只要给街头的小贩一张照片和写着 你设计的住址等资料,三天就可以取货。住院的登记很简单,我就以这个名字作了 手术。我对所有认识的人,都说我到欧洲旅游去了,大家都说,放松一下是对的, 你的脸色最近不太好,一定是太疲劳了。警惕过劳死,日本人最爱得这种病了。我 住进了医院的单间病房,不愿被人撞见。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就没人来看我。我也 不和病友交谈,除了和医生护士说几句话,我都面壁而卧。面壁这件事,能让人思 索很多东西,所以古代的高僧都面壁。一定要是白色的墙壁。你不可能对着一面五 颜六色的墙壁思索很多深刻的问题。手术的前一天,麻醉师来看我,我给了他一个 红包。我不是想贿赂他,只是想多咨询有关的问题。我不怕手术,我怕在手术中糊 里糊涂地死去。这个环节最易在麻醉的时候发生,那么,这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带着 蓝色工作帽的小伙子,就是我的活阎王了。红包是我付给阎王的咨询费。 mpanel(1); 男子乳腺癌的发病率虽然极低,一旦发病,常常很凶险。我已有多个淋巴结转 移。除了助手之外,我没有将病情告知任何人。除了那些最必要的手续,是让助手 在百忙之中到医院填写,其他有关病情的进展和预后,都是我和经治医生直接谈。 我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没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全是最严酷最精粹的真实。我 可以在医生面前表现的很沉着冷静,他们都夸我是他们见过的最稳定的病人,殊不 知,在医生走后,我会用一条干毛巾敷在额头上,盖住眼帘。我并不觉得自己流泪, 但那条毛巾会慢慢变湿。我也不动,让风和自己呼出的气,再把毛巾晾干…… 在生命的搏杀中,全军覆没的感受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每晚的梦境都被黑色压 扁。精神被分馏了,在精神的最表层,是淡黄色的稀薄的期望。其下是猩红的粘稠 的绝望。 手术之后是化疗。这都是老生常谈,我不多说了。出院以后,头发都掉光了, 朋友们问这是怎么啦?我说在欧洲洗了一种温泉,里面含有矿物质,过敏了。大家 就笑我说,看你这样子,不像是从欧洲回来的,像是从非洲回来的。我说,不管是 从哪儿回来的吧,我现在要好好工作了。 我的病无法对别人说。医院斗室,虽日夜一人,起码医生护士还会走进来,问 你几句 话。出了院,才陷入真正的大孤独。偌大世界,我不知道还有哪个人和我患了 一样的病。从理论上讲,一定是有的,可他们藏在哪里?也会在暗夜中哭泣,在太 阳下装出硬汉的模样吗?我不知道。本来得了癌症的病人就是孤独的,他不是一个 健康人,他也不是一个死人。他游走在这之间的真空地带。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做 伴的人,那就是成慕梅,我创造出来的承担我疾病的那个倒霉蛋。我把自己分裂成 了两个人。当我是成慕梅的时候,我阴郁孤僻逃避落落寡合。当我是成慕海的时候, 我开朗健谈风趣善解人意。没有成慕梅,我无法安置自己惨淡的人生。没有成慕海, 人生对我了无意义。我穿插在成慕海和成慕梅之间,凭着这个古怪的分裂的创造, 我才得以在那些极端孤独的日子里,自己和自己对话,自己给自己排解,才有了活 下来的勇气。我喜欢成慕梅,在某种情况下,我要感谢她。她负载着我全部沉重灰 暗的东西,是一个真实的人物。另一方面,我不喜欢成慕梅,如果一直像她那样活 着,我还不如死了。我愿意永远当一个成慕海,可是我做不到。过去的成慕海已经 消失了,在手术台上被割走了,扔到粪车里了。新的成慕海是我创造出来的,他是 我的偶像。我知道我做不到他那样优秀,当我扮演成慕海的时候,我要耗尽心血, 我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要逃走,因为这个充满阳光的男人,是暂时居住在我的 这个残缺的躯壳里的。我被病切成了两个人。刚开始,我还能胜任他们之间的转换, 好像点歌台切转曲目。后来越来越困难了,冷热水龙头失灵。要拧热水的时候,浇 你一个透心凉。想要冷水的时候,把你烫出燎泡…… 每半年一次的化疗,切割着我的生活。我预感到自己要崩溃了。神经无法胜任 这种转化,咝咝地冒烟。我想到了死。这个念头一出,无论是成慕梅还是成慕海, 都击节叫好,他们罕见地统一起来。我知道,这就是我最终的选择了。我搜集了有 关的资料,成了一个自杀问题专家。我决定自我爆炸,把炸药捧在胸前,如五马分 尸一样支离破碎,没有人会知道我曾得过这样的病。我选择了一家狗肉馆作为最后 的葬身之地。 正在这时,我看到了报纸上的癌症小组招收组员。这一次,成慕梅和成慕海又 罕见的达成了一致,表示要参加小组。我想,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本能吧。成慕海就 先打了电话,表达了愿望。具体出席的是成慕梅,因为在想象中,病是在成慕梅身 上,成慕海是她的哥哥……在死亡的阴影中,我参加了小组。 小组有一种奇怪的引力,对抗着自杀对我的引力。我要为我的自杀找一个理由, 可这个理由越来越不容易找到。我迷茫和怀疑中,给褚强写信,起初是恶作剧,以 排解自己的苦闷,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变相的呼救。现实中,成慕梅每次参加小组活 动前一天,都要去做润肤美容,特别是用紧肤水收缩粗大的毛孔,让颜面比较细腻。 临出门前,都要用数小时乔装打扮,浓妆艳抹以免被识破。置备各色高领服装,以 遮盖喉结。她练习用女声说话,冷漠孤独,寡言少语……大家讲的每一句话,都进 入了我们的脑海,它们撕扯打架昼夜不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起了变化。我再 也不喜欢两个人共同生活在一个躯壳这种局面了。我要把这两个人整合在一起。我 不知道症结在哪里,我无能为力。我要感谢你们的真诚。我发现自己最大的误区是 在企图掩盖一个发生了的存在。为了让这个真实的存在变得虚无,我把自己一分为 二。只有在这种分裂中,我才能为自己的懦弱找到栖息之地。今天,我一定要把成 慕梅和成慕海合在一处,我没有其它的方法,我只有用我的身体来说话,证明我本 来就是一个人,而不是我臆造出来的两个人。我早就想把真相告诉大家,可是我没 有勇气。我希望程博士能够揭穿我,所以,我在电话里通知程博士组里有人隐藏秘 密,以假象示人。程博士大智若愚,没有动静。 成慕海说到这里,充满歉意地看看组长副组长。程远青面上还算安然,褚强可 是恨的牙根直痒痒。好你个成慕海!简直是间谍手段,直至今天早上,还把人吓得 手脚冰凉。原来这一切背后,竟是一个分裂人格在反复表演。 成慕海接着说:“谢谢大家。今天,你们的惊讶,你们的愤怒,你们的宽容, 都让我知道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我是一个人,而不是两个人!现在,我已经能够 感到成慕梅和成慕海渐渐地靠近,重叠在一起,他们的边缘互相模糊,变成了一个 人……无边的猩红渐渐远去,代以清新的草绿……”成慕海这样说着,目光凄迷。 他真实声音仿佛不是从一个男人的身体内发出,而是从一架优良的仪器发出来,游 离着,悠然回荡,带有稍纵即逝的魔力。 成慕海说到这里,头重重地垂了下来。人们以为他是昏过去了,急忙围拢。程 远青摆摆手,示意散开。他是睡着了。这一席话,耗竭了他所有的精力,魂灵出窍。 大家不敢触动他。 70.聚会水晶厅 程远青若干天内萎靡不振。成慕海的自白,让她身心俱损。 心理学家并非神,只是对自己有更多的觉察和重构。 隽永公司的鸢尾素市场出击遭到阻遏,因为它是“食”品而不是药品。公司高 层发生争论,焦点是再次动用种种合法以至不甚合法的手段,让鸢尾素升级为“药” 准字,还是依 旧以食品面目出现,辅以更强大的宣传攻势? 褚强给程远青打电话,说要提前进行小组活动,地点就在公司的水晶厅。 “理由?”程远青不解。心理小组也不是救火车。 褚强说:“公司办公室要我把最新包装的鸢尾素发给大家服用。这是好事。” 程远青说:“好事也不能办的像抗洪抢险。有这么十万火急吗?” 褚强说:“公司目前把鸢尾素当成市场主打品牌,准备在全国地毯式推开。标 语刷向大街小巷,就像当年红军打土豪分天地一样,大造声势。” 程远青说:“如此大动干戈?鸢尾素究竟有何奇效?” 褚强说:“具体的谁也说不清楚,商业秘密。从老总到普通职员,用了都说好。 强身建体益寿延年。” 程远青噗哧笑了说:“褚强,你怎么像旧时天桥卖大力丸的?单说这益寿延年, 鸢尾素问世才多长时间?没有经过时间的考验,没有对照组,怎么就能说神效呢?” 褚强说:“现代的人,都喜欢夸张。反正这鸢尾素还是挺不错的,吕总批了免 费给咱们小组服用,是大家的福气啊。” 组员们没到过如此排场的公司,特别是进了水晶厅,眼睛不够使的,四下散开 参观。程远青走南闯北,也叹为观止。 墙壁全为透明玻璃砖建造,室内除了米白沙发为皮质,余皆为玻璃或水晶制品。 玻璃茶几水晶灯,玻璃烟缸玻璃柜,银光迸溅,锋利冰冷。悬挂的艺术品,也都像 是从冰雕现场切割来的,晶莹剔透,寒光四射。 大家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像被观赏的热带鱼。 程远青说:“这么奇怪的会议室,利用率高吗?” 褚强说:“总裁最喜欢这间会客室了。” 程远青说:“如此纤毫毕现的环境,无论是会客还是会议,就不怕受干扰吗?” 褚强说:“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墙壁是等离子可控的。能让外头的人看不见 里头,也能让里头的人看不见外头。”说着,动了一个开关,果然,墙壁很快变成 了墨绿色。褚强说:“内外隔绝,谁也看不到谁。” 程远青对大家说:“这地方看起来古怪,现在其实和普通墙壁差不多。咱们该 干什么就干什么。” 大家稍安。褚强拿出了鸢尾素,大伙说,鸟枪换炮,新包装像喜糖。褚强也喜 孜孜说:“改进了配方,这是最新款。免费让大家长疗程试用,怎不是喜事!街上 一盒要卖上百块钱呢!” 大家读着上面的说明。有人问褚强:“公司真大方,白给我们吃?” “那还有假?”褚强一拍胸脯,好像鸢尾素是从他身上提炼而出。 “太甜。”鹿路撕开螺旋型的包装盖,一低头,把一管吸了进去,咂咂嘴巴。 “是吗?甜了好!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我吃了苦药,病也没见好。从此信甜 药。”花岚说。 岳评因为自己不是货真价实的癌症,想要又不好意思,低着头,对褚强小声说 :“有多的吗?要是有,就给我点。要是不多,我就不要了。尽着要紧的人吃。” 褚强大声说:“有!人人有份!” mpanel(1); 大家拿了药,欢欣鼓舞,刚要收拾起鸢尾素,进入正常活动,忽啦啦大门开了, 进来一伙子拿着长枪短炮的年轻人,对着大家拉开阵势。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像 是头领,连连喊着:“灯光,灯光,别看这屋子光线不错,还要打强些,镜头才好 看。” 大家愕然。程远青恍然明白,这一干人马是来摄像的。她一直潜藏着的不安, 如同一只夜惊的水鸟,终于飞起,变成了现实。隐患暴露,她反倒安下心来。同小 指挥说:“对不起,我们正在进行小组活动。”程远青语调温婉,拒绝之意却很清 楚。 小指挥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由于这类不受欢迎的话听的多了,并不在意,笑 嘻嘻地说:“您就是程博士吧?一眼就能看出来,气度不凡。我们是电视台的,来 录你们活动的场面。” 程远青说:“你们并没有征得我们的同意啊!” 小组成员原本以为程远青知道此事,现在方明白均被蒙在鼓中。 小指挥也很奇怪,说:“公司事先同我们联系好的,没跟你们打招呼啊?这就 是他们的疏忽了。” 程远青问褚强:“你知道此事吗?” 褚强红了脸说:“知道。” 程远青愠怒,说:“你怎能背着大家答应这事?” 褚强委屈:“我没答应。早上来了才知道。我只是个小卒。” 程远青直觉一个计谋在渐渐合拢。她对小指挥说:“很抱歉,我们不同意这个 安排。” 小指挥发觉出了岔子,就说:“博士,虽然责任不在我方,但我还是为打扰你 们而先说一声对不起。”说完竟滑稽地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场上气氛因此缓和 很多。 程远青明白公司要利用乳癌小组做一篇文章,也许还是大文章。她想还是先把 情况搞清楚,依旧微笑着说:“小姐,我不知道你想拍什么?” 小指挥说:“癌症小组这一创举,对病人康复大有好处,听隽永老总说,在国 内填补了空白!他们资助这项慈善事业,也是为了癌症病人的利益。” 程远青点点头,说:“还有呢?” “没有了。”小指挥说。 “小组活动的时候,不能有外人参加,更不能录音录相。这是小组的规定。” 程远青解释。 “您就通融一下,况且,主要部分并不是拍小组的内部秘密,只是配个场面。” 程远青平和地说:“你要我配合,总要把主要部分是干什么的告诉我。” 这话看似平常,却很有杀伤力。小指挥遗像,领衔受命而来,剑拔弩张也办不 成事,不如坦诚相告:“隽永要为鸢尾素的效果做一系列软广告,癌症小组长期服 用鸢尾素,精神面貌和身体状况都不错,就是最好的活例证。我们用事实说话,榜 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程远青摸到了底牌,心中动怒。 程远青说:“10分钟之后,给你们一个答复。” 小指挥示意把黑黝黝的设备留下,一干人马撤出。 屋内安静下来。由于刚才的嘈杂,此刻的安宁更显异样宝贵。程远青说:“大 家都听到我和导演的对话,小组,最初在公司的资助下成立,我以为出自慈善动机, 是无偿的。关于鸢尾素,也不知它的成分疗效究竟怎样。公司和电视台电台等媒体, 策划的一系列活动,我不知晓。如今,大兵压境,留给我们讨论的时间只有10分钟。 不对了,现在已经没有10分钟,只有9 分钟了。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小组是一个 整体。” 水晶厅内鸦雀无声,冷光晶莹。 卜珍琪最先发言:“在组长和组员不知情的情况下,隽永把媒体约到现场。不 是偶然的疏忽,是一次预谋。这类似国际上的单边主义,一方说了算,另一方只有 服从。这是不平等的。” 大家纷纷点头。岳评说:“我也不知道鸢尾素是个什么效果,要说不要钱让白 吃,我愿意一试。还没吃出个名堂,就要说好,不是编瞎话吗?我不能说。” 花岚说:“我很想得到鸢尾素。可要是付出这样的代价,还是自己花钱买比较 踏实。” 应春草说:“这不是变相广告吗?就凭这么几盒子药,就把咱们打发了?这也 太小瞧人了。” 有一位最后收拾设备的公司人员,正要退出,好像看到曙光,插言道:“这位 大姐,你要是嫌少,那您觉得给多少药,你才肯做这个节目呢?” 应春草说:“那你起码发我够吃三年的药。” 褚强说:“您可够贪心的了,三年以后,不知公司还在不在呢!”虽说是笑话, 但褚强毕竟是公司的职员,一听应春草要白吃三年,屁股就做到公司的椅子上了。 应春草说:“一个抗癌药,没有三年,你能看出效果啊?三年还少说了呢,按 说该有五年八年的。要是三年以后,我还活蹦乱跳,别说你请我,就是你不请我, 我也要逢人便说呢。” 成慕海今日着男士服装,西装革履,大家不惯,格外认真地听他讲话。他说: “我可以吃鸢尾素,也愿意配合公司做一些工作。但不能这样急,强人所难。” 周云若说:“我先表个态啊,我不参加这个鸢尾素的治疗方案。我现在挺好的, 不愿乱吃药了。要是大家都参加,只有请你们原谅了。” 除了安疆病重不能出席,在场的人基本上都发了言,程远青刚要说话,销售经 理进屋,快步走到程远青面前,说:“程博士,吕总想马上和您谈谈。” 程远青到了吕克闸的办公室,沉暗的黑胡桃色让人压抑。 “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咱们见面。”隔着阔大的老板台,吕克闸有些伤感。 程远青一笑说:“我倒觉得这很好。真实坦率。” 吕克闸说:“工作太忙,有些事沟通不够。我以为咱们有默契。” 程远青单刀直入:“你是指小组的事吗?” 吕克闸说:“正是。媒体我都打了招呼,马上就全面开动起来。公司已经通过 了以鸢尾素为拳头产品的计划,你在这个时候,来了个釜底抽薪,我想不通这是为 什么?” 程远青说:“我要为组员负责。” 吕克闸说:“你只为你的组员和教条负责,我这是为了向全中国的癌症病人负 责。一个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延长他们宝贵生命的方剂,可能就由于您的不配 合,和无数人失之交臂,耽搁的是时间,丧失的是人命……”吕克闸说的很动感情, 目光炯炯逼视着程远青,好像她是千古罪人。 程远青莞尔一笑。她要感谢心理学的训练,使她在这样义正辞严的指责面前, 举重若轻。 程远青说:“吕老板,帽子太大了,我和组员们担当不起。鸢尾素和癌症小组 没有关系。” 吕克闸说:“既然担不起,就应承下来。于国于民于己都有利。你说没有关系, 这不是事实。癌症小组是隽永资助的,包括你的工资。” 程远青说:“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虽然我们口头上约定了,但您还不曾履约。” 吕克闸说:“对。如果癌症小组不配合隽永的宣传,那这个约定就无法履行。” 程远青坚定地微笑着说:“吕总裁,一硬一软两手,我看你都使完了,就此打 住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我和我的小组受制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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