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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日期:2017年2月22日 作者:张立昕等 编辑:shphao 有1436位读者读过此文 【字体:
社会道德绑架的心理机制

1.引言

近年来,在我们的社会交往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名词———道德绑架,形容那些慷他人之慨,用道德绑架他人的人道德绑架事件的严重性可大可小,不论是在虚拟社会还是现实社会,都很常见例如:青年人成为公车让座的代言人;乘客通过正当渠道购买的火车座位被强行给老年人或小孩;明星被逼迫捐款做慈善;网民强迫公众人物在社交网络上祈福祝祷等道德绑架事件已经侵犯到了他人的利益,在当下社会有愈演愈烈的倾向。“道德绑架表面看来是对道德行为的一种促进,但实际上是打着道德的口号滥用自己的权利,这是社会心态扭曲的表现,也是社会道德失声的表现,归根结底是道德观出问题了对于道德绑架的研究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其内部的心理机制,从而才能在改善方面做出相应的努力,这对促进社会和谐文明建设具有启发意义然而针对此现象的社会心理学方面的研究十分稀缺,本文选取了前段时间在网络上引起热议的逼捐马云事件,通过对网民评论等资料进行质性研究,初步分析道德绑架事件背后的社会心理

2.道德绑架释义

道德绑架是人们以行善的名义,通过舆论压力胁迫他人履行一定行为或中止与道德相冲突的行为(覃青必,2013道德绑架的类型分为两种:第一种是以个人意愿强迫他人行善;第二种是强迫他人中止自己认为不善之事这些事件无一例外的涉及到了传统美德方面,多数事件受害者遭受到尊老爱幼”“乐善好施”“知恩图报等美德的绑架,当道德被强行设置,就变成了一种强制性的法规,道德准则应该是在一定的情境之下,全社会人都应该遵守的,不应该只是强迫一类人去履行(周卓钊,2014实际上,道德绑架本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当我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绑架他人时,我们同时也忽略了他人应该享有的社会权益,甚至是剥夺了他人的利益

道德绑架涉及两类人,一类是绑架者,这一类人在事件过程中是以强者的姿态的出现,但实际上,抛开事件的背景,他们是社会生活中的弱者,普通群众老年人小孩贫困群体等但是弱者并不等同于弱势群体,弱势群体是与另一群体相比,处于下风有缺陷的人,弱势群体可以是弱者中的部分人群另一类是被绑架者,这一类人在事件过程中是以弱者的姿态的出现,同样抛开背景,他们在生活中往往是青年人公众人物等力量精神上的强者但在某些情况中,只要双方在某一方面呈现出强弱的差距,上述绑架者与被绑架者是可以互相转换的

道德绑架通常会呈现一种弱者有理的景象,弱者的就是道德,强者会为了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公众形象而屈服于,弱者正是利用的强者的印象管理(impression management)的心理,剥夺他人本应享有的权益道德绑架的过程中不是用暴力去维系,而是通过社会舆论这种软约束力逼迫他人履行行为,社会舆论的软约束性决定了道德绑架的软约束性(覃青必,2013然而部分道德绑架事件因其不涉及违反法律法规,加之社会制度的不完善,被绑者无法维护个人的利益,道德绑架屡见不鲜

本文将从现实中的弱者在道德绑架事件以强者姿态出现以及传统美德作为一种集体潜意识对绑架者们的影响这两方面入手,采用质性研究方法,通过马云被逼捐事件,对事件中的网友评论收集并作整理,选取部分具有代表性的评论,对道德绑架事件的发生做出心理学的分析Hadit提出的道德失声(moral dumbfounding现象定义了个体在道德决策时能快速并肯定的做出道德判断, 但不能给出支持其决策的适当理由(Hadit2001Hadit 认为真正影响道德决策的是一种快速自动化且无意识的道德直觉除此之外,文少司和丁道群(2015)认为,当人们面对一个社会现象或道德事件时,不论这个事件是否与自己有关,都会做出自己的评判在道德判断过程中,情绪也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甚至比道德理性的作用更加直接在道德绑架事件中,情绪对人们的道德判断有很大影响其次,千百年传承下来的传统文化与美德成为我们做出道德判断的标准,并且形成了一种集体潜意识影响着我们的思想与行为在我们的集体潜意识中,求同就是传统且特有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同时给我们带来忽略个体缺乏独立和创造性及容易迷失自我的消极影响(翟双,2006本文通过分析逼捐马云事件,对网友的评论进行比较分类,利用心理学知识解读网友们的逼捐心理

3. 逼捐马云事件剖析

3.1 事件概述

天津港爆炸事件发生后,刚坐上中国首富之位的马云却迟迟没有传出捐款的消息在聚美京东都宣布捐助之后,马云的微博迅速被一群逼捐的网民占领了,网友纷纷在马云最近的几条微博下留言,逼其捐款,逼捐评论达到几万条

3.2 愤怒的网民

以下是一些马云微博下有代表性的评论,以目的要求动机的不同为分类标准,对这些评论进行了整理和分析

言论1马云不捐钱,怎么祈福内容都没有啊”“快让阿里巴巴捐钱去,你捐了就代表我了这类网友认为发生灾难或其他重大事件时应该积极关注主动祈福,就把这样的观念投射(project)到了马云身上投射是由弗洛伊德首先在其自我防御机制概念中提出来的,其实质是一种知觉转移,即个人将自己的需要情感或观念倾向投射到其他对象上,知觉成其他对象具有种种实际为我们自己具有的特征这类网友认为自己都捐款或祈福了,要求马云这样的公众人物进行祈福自然也是无可厚非的还有些网友想让马云代表自己捐款以完成自己的价值感,将伟大的我投射到了马云身上,自身投射得不到回应,引起了对马云的愤怒

言论2王思聪没让我们失望,该你了,别让群众对你失望,不然首富也是很容易跌下去的有部分网友认为富人在面临地区灾难等情况时,就应当率先慷慨解囊刻板印象(stereotype)就是形成对某一特殊社会群体的认识和观念的认知框架,也指想象中属于这个群体的人所应具有的典型特征或是模式特征(Judd,Ryan&Parke,1991王思聪捐了款,符合了他们对富人的刻板印象,也加深了这部分人关于富人的刻板印象,因此也成为了他们向马云逼捐的依据”。在我国的传统文化中,强者扶弱是一约定俗成的美德,强者应当帮助弱者这一理念存在于我们的集体潜意识中,富人作为社会群体中的强者,被人们认为应当提供援手网友认识到了马云等著名企业家富有的一面,也将应当乐善好施等特征强加到了他们身上,一旦不符合这样的形象,就会产生愤怒失望等情绪

言论3你要是不捐款,我再也不淘宝了由于网友与马云所处社会阶层的差异,这部分网友无法接触和理解马云所处阶层对于资金的运作方式,群际冲突(intergroup conflict)出现在网友与马云之间群际冲突是指人们把自己看作不同社会群体的成员而非单独个体而发生的内隐或外显的对抗行为另一方面,网友们将自己与马云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对马云所属群体,即拥有丰富资产的群体排斥,导致了他们的愤愤不平,进而逼捐

言论4我是来看让你捐款评论的,有人说我也就放心了”“捐钱咯”“快去捐款此类评论大多没有过多的实质性内容笔者分析,这部分网友大多受从众心理(conformity)导向从众现象是由阿希研究得来,指个人的观念与行为由于群体直接或隐含的引导或压力向与多数人一致的方向变化的现象。“逼捐评论的增多对其他未评论人造成一定的引导,使得其他人共同参与到逼捐大军之中这与中国人的求同心理也有一定关系,即不管自己是否愿意做出某种行为,也会尽量与周围人保持一致求同心理在增强民族凝聚力抵抗外来侵略继承传统美德方面发挥积极作用的同时,也给中国人带来了忽略个体缺乏独立和创造性及容易迷失自我的消极影响(翟双,2006),这类人群跟随大众舆论造势,没有个人独立的思考,不顾及他人本应享有的权益还有研究表明,消极情绪比积极情绪更易于在微博网络中传播(赖凯声,亓莉敏,陈浩等,2014),网友之间互相传播的愤怒情绪激起了这部分人对公平正义的道德判断在道德绑架事件中没有一个衡量对错的具体的标准,当舆论的大多数倒向一边时,有些人就会选择跟随大流除此之外,群体极化(group polarization) 的心理现象也使得群体在决策时易走极端,这一现象最早是由詹姆斯斯托勒尔(James Stoner)于1961 提出的,指在群体中进行决策时,人们往往会比个人决策时更倾向于冒险或保守,向某一个极端偏斜,从而背离最佳决策第一个逼捐的人可能是出于善意地提醒,同情爆炸事件受害者,但随着赞同的人增多,网友们的言论开始走向极端化

4.小结与讨论

网友在这场道德的博弈中,以强者的姿态出现,以强硬的口气逼迫,以权威的身份自居这正是一种权威人格(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的集体性表现,这种集体性表现使得网友们占有更多的对自己和他人资源的影响和控制能力, 即权力感;而这种权力感并不代表一个人所处社会地位的高低或实际拥有权力的大小(Galinsky, Gruenfeld, &Magee,2003; Keltner, Gruenfeld, & Anderson,2003),权力感会减少人们对他人观点的采择和换位思考能力(Galinsky, Magee, Inesi, &Gruenfeld,2006),高权力感还会增加行为的进逼性(Smith&Bargh, 2008);也就是说,拥有权力感的网友们忽略了要站在马云的角度思考问题,无视了马云本身所拥有的权益,逼捐人数越多,网友们的控制感会越强,就会增加对马云逼捐的行为这场事件之所以会变成一场道德绑架,原因之一就在于愤怒情绪会特异性的影响公平正义领域的道德判断,并且只有愤怒情绪才具有这种特异性影响(文少司,2015),当网友的愤怒情绪被激发,在面对这样一件不符合社会公平的事件时,更容易展现出攻击性,站在道德的立场上呼唤所谓的公平,对他人进行批判和指责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富人作为社会生活中的强者,更易与担当”“爱心等词联系起来。“乐善好施”、“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千百年来的文化传承让这样的理念深深根植在了我们的集体潜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中人们对富人群体的部分认知之所以会形成刻板印象,也来自于这种集体潜意识马云没有传出捐款的消息,网民受到集体潜意识的影响出现了愤怒情绪在愤怒的情况下,人们的攻击性被激发(Russell P S&Giner- Sorolla R,2013),于是便出现了许多对马云的咒骂和威胁受到从众心理的影响,有些并没有太多个人想法的网民也在马云的微博下留言让他快些捐款情绪反应不仅可以偏离认知,还可以影响认知(庄锦英,2003),在马云被逼捐事件中,马云被评价成了一个为富不仁小气吝啬的形象,收入普通社会地位不如马云的人群成了这场道德绑架中占领道德高地的一群人,而资产甚巨社会地位高的马云则站在了道德的低地,原本的强者和弱者在这场道德绑架中形成了逆转

除了愤怒情绪,网友们的同情也是引起逼捐事件的另一项情绪有研究说明,同情对应的社会道德关注点是减少伤害对他人的关心以及他人的需求(丁道群,张湘一,2013因此,网友们出于对爆炸事件受害者们的同情希望社会上有能力的人捐款,认为马云作为中国首富又对慈善做出过很大贡献,完全有能力将钱捐给爆炸事件的受害者同情促进了自己与他人的相似性,尤其是促进了自己与那些地位比自己较低的易受伤害的个体间的相似性(Ovies,Horberg,&Kelter,2010),不管受害者在爆炸之前是什么样的社会地位,爆炸事件发生后,人身财产都遭受了损失,他们的遇难者身份足以激发网友们的同情心,增加了网友们与受害者的相似性,网友们能够理解受害者们急需帮助的心情,希望帮助这些受害者,但自身能力又有限,于是将帮助受害者的愿望投射到一个英雄式人物身上,以期其能为受害者们解决困难,处于风口浪尖的马云恰好符合网友心目中英雄式形象,因此发生了逼捐的闹剧

情绪仅仅是影响人们道德判断的一个原因,道德绑架的出现,使我们不得不关注当下的社会心态问题道德绑架是一种社会匪戾气的盛行的表现,盲目追求我们想要的价值,却没有考虑自己值得不值得得到这样的价值,这种价值观影响了人们做出的道德判断因此,道德绑架的出现还在于我们的道德教育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Kohlberg曾针对道德的发展提出了三水平六阶段理论,他认为,人的一生都在培养着自己的道德修养和品质(常硕风,2012)道德认知发展的核心内容是道德判断的发展,道德判断所促进的道德思维的提高和行为的完善才是道德教育的终极目的(罗俊丽,2008道德发展的后习俗水平,是对个体既有道德原则的发展与超越,并分为两个阶段———以社会契约和个人权利为定向以普遍的伦理原则为定向道德绑架事件中,绑架者就是以社会契约与普遍的伦理原则作为定向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提出的公意是一种具有绝对性和至上性的道德力量,人们把联合的共同意愿以缔约的方式体现出来(黄璇,任剑涛,2009),网友们不约而同的联合,以捐款的意愿缔结逼迫马云的约定,这是一种扭曲的公意”。给予照顾和帮助又是社会的普遍的伦理原则,马云作为最有能力给予他人帮助的人被这一伦理原则绑架,网友们强行限制道德主体,却忘记了给予他人帮助应该是整个社会的伦理原则,没有社会阶级之分将一方的价值强行规范和限制于道德主体, 对道德主体进行限制和防范是中国道德教育对道德主体的价值认识不够(罗俊丽,2008

5.总结与展望

道德不应该作为一种强迫他人夺取他人权益的武器为了将自己更好的形象展示在他人面前,人们会对自己进行印象管理,但是道德不应成为被利用来逼迫人屈服的工具我们对事件的判断也要做整体的把握,不应该被负性情绪所控制,不做负性情绪的传播者应加强逻辑思维分析思维和自省的认知方式服从真理而不是权威批判地继承传统等途径避免求同心理的消极影响(翟双,2006在道德素质养成这一方面,儒学就为我们的道德教育建立了明确的标杆,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我们不愿意被道德所绑架,我们也不该用道德去绑架他人孔子思想的核心即为这种忠恕思想的集中体现,在己与他人的关系中,在己一方建立一个包容和消化的空间,通过对自己的约束,使得在己与人的关系的处理上最大限度的利于他人(张宇,2009当代社会所缺乏的正是这种忠恕精神儒家的忠恕理念在这个时代亟需被重提和重视,,正是实施的重要方法,儒学恕道的合理内核至少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既尊重自己的主体意识,又尊重他人的主体意识;二,坚持利己与利他的辩证统一(陈桂蓉,1999孔子讲究忠和恕,但是他更加强调,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因为是有局限性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很容易被居心不良者滥用,进而对他人进行道德绑架”。所以恕是基础,两千年前的孔子在忠恕思想中已经对道德绑架进行思考与预防了,因此,我们要从儒家伦理道德中汲取优秀思想,避免道德绑架的再次发生,构建更加和谐稳定的文明社会

在道德绑架事件方面的研究还亟待补充,一些关键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的被探讨首先,本文仅选取了道德绑架中的一个典型事例作对导致道德绑架事件共同的社会心理特点进行研究,尽管可以揭示道德绑架事件的某些心理共性,但不足以完全揭示此类事件背后的心理原因,对于道德绑架事件的研究还需要学界各方努力

其次,目前来看,对于道德绑架事件的研究还停留在质性研究方面,缺乏一个系统的研究体系,要明确变量并建立变量与因变量之间的假设,需要量化研究的数据对解释其背后心理原因予以支撑

最后,道德绑架事件在社会上普遍存在,这也是国民匪戾气心态的一种表现,可以成为匪戾气研究的一个事例而且,道德绑架事件的发生与国民集体潜意识息息相关,优秀传统文化该如何继承传统美德应如何遵守值得我们思考生活中,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道德绑架的受害者,甚至都曾做过道德绑架的主角,我们也许无法杜绝这种现象,但是我们可以减少此现象的发生我们希望未来对道德绑架的心理机制和社会心态的研究会越来越多,从而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在社会教育和道德导向方面做出努力,不再让道德绑架成为一种全民风尚,少一分逼迫和谩骂,多一分理解和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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