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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日期:2017年2月13日 作者:冯芳 编辑:shphao 有555位读者读过此文 【字体:
论徐訏的心理学理论素养

由于历史的原因,徐訏的研究相对滞后。目前,徐作品的心理描写突出已获得一定的共识,但究竟突出在何处,尚不清晰。这是必须回到理论问题上去的。因为,徐并非像一般作家那样大都凭着敏感的直觉体验来表达心理,而是以体验来反推理论、以理论包裹着体验,从而用饱濡心理学、体验的墨汁来写作的。因此,面对20 世纪中国这位博学的心理作家,有必要尽可能全面地回归徐所接受的心理学理论,如此才能真正把握徐作品复杂的美学意义与价值,并在重评徐的文学史地位时也才更言之有物。

为此,有必要探究两个问题:第一,徐在心理主义思潮下接受了哪些心理学说的影响?第二,它们又是如何在徐观察对象心理时发挥作用的?学界目前还集中在弗洛伊德、荣格上,研究的视野尚未打开,之所以如此,也还是因为徐作品数量过于庞大,难以统筹,加上徐当时使用的心理学用语与现在的翻译不同,故此,本文意欲绘制一个缩略图,抛砖引玉,以期学界在心理学理论指导下对徐作品有着更全面而深入的了解。

一、徐的心理学理论素养

心理主义思潮滥觞于19世纪末。1879 年,德国的冯特创建了世界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标志着现代心理学的诞生。此后,众多心理学流派纷纷崛起,至今未衰。在中国,心理学建立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是1917 年陈大齐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创办的全国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1920年,中国第一个心理学系在南京高师建立,1926年北京大学也建立了心理学系。而徐訏于1927年便进入作为中国心理学前沿重镇的北京大学读书。

对心理学之所以兴趣盎然,是由他内向而超敏的人格特质所决定的。他起初在北大读哲学系的时候就已“选了很多心理学课”,在他看来,心理学是哲学的一部分。后来,他从哲学系毕业以后,1931 年又专门到心理学系去读了一年半,他对别的教授不以为然,但对汪敬熙教授的学问敬佩不已。汪敬熙是中国现代心理学学科的奠基者。汪敬熙当时的研究主要在生物电与心理学上,譬如1930 年汪敬熙出版著作《皮肤电反射和情绪测量》,1932 年汪敬熙发表论文《生理电学在心理学上之应用》,可见,教授在课堂上对生物电之于心理学的侧重。再后来,徐去攻读哲学博士,但其实在此之前他是“计划着要到欧洲去读哲学或心理学”的20世纪30 年代,影响徐的主要是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学说、以华生为代表的行为主义心理学、以弗洛伊德与荣格为代表的精神分析心理学。其中,弗洛伊德学说则自左翼力量占了上风之后就衰落了,但巴甫洛夫学说因为是来自苏联的,并且又是唯物论的,所以它在中国得以畅行。以上几种心理学从徐毕生谈到的频率与给予的高誉来看,是对他影响最大的,譬如后来徐评价说:“巴甫洛夫是第一个从生理学上认识了人”,“佛洛伊德学说之伟大,就在他奠定了对于人性的分析与研究的基础”,并认为后来的种种心理学发展只是修正和补充精神分析学说而已[5]1936年,徐写了《巴夫洛夫之交替反应律在近代思想上的意义》,兴致勃勃地探讨了条件反射的种种。同年,徐评价了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得失。

1938年,徐简单提到了反唯物论的詹姆斯(原文为“哲姆斯”),这应是指提出“意识流”的著名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

1939年,徐在其心理学文论中多次提到了心理学家兰菲尔德(原文为“兰轧斐而得”),谈到了他论美学的书中所提到的移情。值得注意的是,徐所推崇并已引起学界关注的审美距离说,应是出自兰菲尔德,而非出自通常人们会联想到的瑞士心理学家布洛,因为徐并未谈及布洛,倒是在1939 年谈及了兰菲尔德的“美的距离”,即观察者在想象中参与而非在实际上参与,观察者经验着一种隔离的态度,这种态度即是美鉴赏的本质。

同年,徐谈到了近代心理学实验室的证明,人类的头脑是寻求统一的,这统一律即使不是本质上的,至少在人理解问题时,头脑对于统一观念的把握要比对于几种观念的把握来得容易,在趣味与美感上也是如此,但要获得持久的兴趣与美感,应是集多种于统一,寓变化于统一。

1950 年,徐在作品《婚事》中展示了神经手术与催眠术。

1954 年,徐在杂感文《难产的时代》中提到了心理学家霭理斯及其情结理论。

1956年,徐写了《佛洛伊德学说的背景与其影响》一文。这个文献很重要,在谈心理学发展时,徐尤其看重弗洛伊德学说,详论了弗洛伊德学说的要点,谈到了心理学家费希纳(原文为“费舒纳”),并列举了多位对弗洛伊德学说有所修改或补充的心理学家,如阿德勒(原文为“阿德拉”)、奥托·兰克、卡伦·霍妮(原文为“好南”)、荣格(原文为“琼格”)。在具体内容上,谈到了阿德勒关于儿童时期形成的自卑感、兰克将不安全感根源归结为出生时的震荡、霍妮强调文化环境对人心的影响,荣格认为力比多有性与非性两种能并提出集体无意识,等等[5](101-102)。研究者们可以循此重要线索去追索徐作品中的心理学理论根源。

同年,徐在一篇文章中简单提及完形心理学。

1969年,徐在文章中谈到了以比奈(原文为“皮南”)- 西蒙量表为基础的现代智力测试。

此外,徐还曾谈到他学过儿童心理学、教育心理学、动物心理学、神经病理学、犯罪心理学,对变态心理学很感兴趣。这将在下文中展开论述。值得一提的是,以上只是徐已明确论及的心理学家、学说或科目,徐涉猎过而未明确论及的心理学理论应该还有许多。

当时的心理主义思潮中有形形色色的学派,徐并非被动地接受上述心理学,而是在积极思考中作出自主选择的。他说:“巴甫洛夫是第一个从生理学上认识了人,佛洛伊德则是从心理学中认识了人”,因此,他重视他们的学说,因为他想从根本上将心理学与生理学统合。对于某一学派的接受,他也是以扬弃其缺陷为前提的,譬如,徐看到行为主义心理学反对唯心方法而诉诸行为反应实验,他认为这过于绝对,他也以为行为主义心理学没能关注社会问题对人心理的影响,而它否认遗传与本能更是不对,他正是在此认识的基础上接受行为主义的。同时,以上心理学派有的侧重个体内心分析,有的侧重生物电和智力测试,有的侧重个体行为分析,有的侧重文化环境对个体的影响,因此它们其实是形成互补关系的。

由于徐直接关注世界性的心理科学思潮,因此当心理主义文艺思潮后来因社会变革而受到阻滞时,徐并未受此影响,而是始终特立独行地对心理学保持着不同程度的关注,他数十年如一日地以丰赡的心理学知识与人生体验来写作,这在20 世纪中国作家中实为罕有。接下来,我们可以据上述线索考虑徐会形成何种观察心理的主要视角。由于徐毕生对心理学保持关注,因此,实际上这一问题是难以被研究透彻的,我们只能说是大致考寻。前面我们已经指出何种学说对徐的影响最大。这几种学说体现出了两种倾向,一个重在分析行为,一个重在分析内心,我们可以将它们认为是徐观察心理的两种基本视角,试分析如下。

二、徐观察心理的基本视角之一:

刺激与反应序列对徐产生重要影响并重在分析行为的学说是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学说,以及受条件反射学说影响的行为主义心理学。

曾写过两篇关于巴甫洛夫条件反射学说的科普长文《谈巴甫洛夫的交替反射之研究》《巴夫洛夫之交替反应律在近代思想上的意义》,从中可以看出巴甫洛夫怎样对徐观察人的心理产生影响。根据文中所披露的理论内容来看,它会引导徐去把人的生存看成是对外界刺激的一系列反应,这是人用自己的器官接受与外界联系的一个过程,人的反应不光是现场的反应,而且牵连到经验、意识、思考、想象,人生就是这样由不停的外部刺激与永无终止的反应所构成。

在此之中,外向的人难于建立条件反射而易于“消灭”,而内向的人则易于建立条件反射而难于“消灭”。

至于行为主义心理学,徐曾说它是“用刺激,反应,以及交替反应”来观察人,华生像巴甫洛夫一样认为人与动物的行为都是由刺激-反应联结构成的,行为主义心理学研究行为就是要确定刺激和反应之间联结的规律,以便人们在已知刺激时就能预知机体的相应反应,或者用已知反应来反推其有效刺激。

受此影响,徐观察人物心理时就会考虑刺激与反应之间的联系,徐曾举了一个条件反射影响人情爱心理的例子说:“你爱了一个女子,她的分泌的气氛也许有同于你幼年时奶妈的气氛。”这也就是说,在受到那女子所分泌的气氛刺激之下,由于条件反射在起作用,“你”便起了爱那个女子的反应。

甚至徐观察读者的心理也是如此。徐在其关于读者接受的心理学文论中写道:“心理学上运动反应(Motor response)……是说当有一个刺激到我们感官的时候,我们会起一种运动的反应,这反应是根据感官过去的经验与刺激状态。”既然如此,他指出作家要故意地给读者以哲理刺激,以引起读者关于哲理的“运动反应”,同样地,要故意地给读者以声色刺激,以唤起读者关于声色的“运动反应”,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还需考虑读者曾有过什么样的经验。

三、徐观察心理的基本视角之二:

能量发泄与反发泄的冲突对徐产生重要影响并重在分析内心的学说是弗洛伊德学说,徐在其《佛洛伊德学说的背景与其影响》(下文中简称为《佛》)一文中对此学说作了述要。总体而言,徐认为弗洛伊德“在每个人心中找到推动力与约束力的冲突”,“人在佛洛伊德学说的探照下,我们可以知道,人不过是背着社会文化与传统,自己整天在冲突的动物”。由此可见,这是弗洛伊德提供给徐观察心理的一个基本视角。不过,徐所说的“推动力”通常被译成“能量发泄”,而所说的“约束力”则被译成“反能量发泄”。

在众多文章中曾指出,性欲、食欲是人作为动物的两种基本生命动力,这一说正是本自弗洛伊德。这股本能力量寻求发泄但总是受挫。在《佛》中,徐指出,那些被压抑的本能在支配着人们:一个人在孩童期中许多不愉快的即未能达到目的要求,被遗忘了而在下意识之中,“任何人都是为他自己在生长发展中压抑下来的下意识所操纵着。”

而人心理中的三种能量中存在着能量发泄与反能量发泄,三种能量在此一抑一扬中此消彼长。徐在《佛》中指出:本我Id 只求冲动获得满足,具有推动力作用;自我Ego 凭经验与理性控制Id,兼具推动力与约束力作用;超我Superego 则凭良知决定Ego 是否可以让Id 满足,也兼具推动力与约束力作用。换句话说,它们中存在着两种冲突:“一种是Id Ego 的冲突,一种是SuperegoEgo的冲突”。“人的‘能’是有定量的,多贮于EgoId 处就减少,多贮于Superego,前二者也就减少”。

值得注意的是,徐在《佛》中花费不少笔墨来说明本能在追求满足过程中附合思维(Predicate Thinking)的出现,并指出它无法使人获得真正满足:Id 在设法满足欲求时,因为其能量非常有流动性,也不能辨别对象的真伪,真正的欲望目的难以实现,这样,Id 的能量便会转向替代物,这种歪曲了的思想叫做附合思维。“这种附合思维特别见于梦境”。徐说,“Id往往凭附合思维而获得假的对象,因而未可真正满足”。由此,徐指出理性指导的重要,认为Ego对待本能会“候合理的对象与适当的时机再为其推进”,“如今因Ego 之助可以真正满足所欲,于是Id 所有之能,逐渐地输向EgoEgo 因此越来越强,Id 就越来越弱。”徐同时谈到当Ego欲推进而不顺利时,Ego会产生许多不同的自我防御机制(原文为“保卫的机动”),如压抑作用、投射、反作用形成(原文为“反射形成”)、固定作用、倒退作用(原文为“退缩作用”)、自居作用(原文为“附会”)、移置作用(原文为“代替”)、升华。值得一提的是,在徐作品中偶尔出现的“理谓”一词,其实是指自我防御机制中的“文饰作用”。“当Ego 未能满足Id 的欲求时,Id 又会收回其能,而作自己的妄动。”总之,Id 等三种能量就是这样的消长。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弗洛伊德学说在本能方面可以分为关于生的本能、死的本能。徐在《佛》中说:“生的本能可以有食欲,性欲,发展为爱好与建设;死的本能可以有侵略,毁弃,发展为恨与破坏。”徐还简单提及俄狄浦斯情结。在此可以插进来一句:在徐众多作品中出现的“综错”一词,其实是指荣格与弗洛伊德学说中的“情结”(徐作品中的“综错”有时也取“错综复杂”之意),这在笔者论文《不懈地追索》中已提过,它也是属于无意识范畴的。

认为弗洛伊德学说可以解释犯罪心理,他在《佛》中说:“人的个体总只是一个随时可以发疯犯罪的动物”,“杀人强奸一类事情往往只在EgoId 冲突之中,由毫厘之差因Id 不被约束而爆发的”,“犯罪学家对于儿童罪犯的家庭背景的研究;法庭里对于犯罪动机之追究……现在都赖于心理分析学之帮助”。徐在《从心理学的观点看人的“能”与“生活”》(下文简称《从》)还指出,一个人要犯罪,与他的情结(comlex)有关系:“comlex 既然是生活不如意的要求压抑而成,而隐藏在下意识里,与储存在意识里的potentiality 完全是两件东西。我们每个人下意识里或多或少的有点complex,因为轻微,所以只是自己烦恼,在心里作祟,重起来就要成精神病或犯罪。犯罪心理学因此也多引用这个学说的。”徐正是以这样的眼光去看小说《婚事》中犯罪且患精神病的男主人公的心理的。

综而论之,弗洛伊德给徐所提供的观察人心理的视角就是:人在社会生活中压抑了一些本能,那些被压抑的本能包括情结始终在操纵着人们的活动。人的心理生活其实就是本我与自我、自我与超我的永不间断地冲突的过程,简言之,即是能量发泄与反能量发泄相冲突的过程。顺便一提的是,陈旋波认为,徐从弗洛伊德走向荣格这点是有些偏了,因为直至晚年,徐提得最多的还是弗洛伊德,荣格的名字及其理论在他笔下极其罕见。徐认为,在弗洛伊德之后的学说包括荣格在内的只是对弗氏理论进行“扩充修正”而已,这些“扩充修正,正是说明弗洛伊德学说还有无限的发展。”但徐对于弗洛伊德学说的泛性论弊病是有清醒认识的,这在《从》中可以看出,徐并不认同弗洛伊德将什么都归为性饥渴的说法,他认为那只是其中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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