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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日期:2017年1月22日 作者:王冬晓 编辑:shphao 有374位读者读过此文 【字体:
马克思主义与文化心理学

在西方心理学的发展过程中, 很多研究者吸收了马克思的思想,一个又一个马克思主义心理学思潮由此产生。

20世纪80年代以前主要盛行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人本心理学马克思主义和辩证法心理学,90年代还涌现出实证主义心理学的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心理学的马克思主义、批判心理学的马克思主义和多元主义辩证法等新取向。西方马克思主义心理学各派别的取向具有一些共性,例如, 它们的出发点和立足点都带有批判性, 都强调研究对象的社会关系和文化历史性等问题。当前, 国内外文化心理学研究方兴未艾, 但是其研究视角和基础理论具有一定局限性,主要表现在研究者对文化的理解较为单一、现有理论对文化差异的解释不足等方面。我们认为, 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观点可以为文化心理学研究提供一种有益的补充视角, 它不仅能增加心理学理论建构的广度和深度,还可以为实证研究提供切实的理论根基。

一、马克思主义与文化心理学的结合点

尽管在冯特创建科学心理学时, 心理学对文化的关注就初现端倪, 但文化心理学作为一个研究领域得到广泛关注, 却始于20 世纪80年代。长期以来, 西方主流心理学由于受自然科学的影响,采取客观、中立的价值取向, 将文化因素排除在研究视野之外。文化心理学则重拾“文化”传统, 将人类心理置于社会文化的背景中进行研究, 关注文化与心理的动态建构关系。从整个心理学的发展来看,文化心理学的出现无疑具有学科转向的意义, 甚至称文化心理学的蓬勃发展为整个心理学的“文化革命” 也不为过。经过短短几十年的发展, 文化心理学已经产生了大量有价值的研究成果,在文化与价值观、文化与自我、文化与认知以及文化交流和融合等分支领域尤为卓著。这些研究和发现,揭示了存在于人类情感、认知、动机和行为中的巨大文化差异。然而, 这些只是文化心理学领域的一小部分, 还不足以囊括文化心理学研究的广阔视域和丰富内容。有学者提出,“文化心理学” 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理解:一是对“文化心理”的研究,二是对“ 文化” 的心、理学研究, 三是对“文化” 与“心理” 之间关系的研究。这一概述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文化心理学家致力的方向和研究的主要课题。其中,“文化” 与“心理” 之间的关系问题, 特别是用文化差异来解释心理差异的问题,一度是国内外文化心理学家讨论的焦点之一。这类研究者通常会选取不同社会中的个体进行或测试,比较他们的异同, 由此来考察文化对人类心理及行为的影响。但是, 不同社会文化中的人们在心理和行为表现上存在显著差异这一发现,尽管激动人心, 却远远不能使人满意。我们仍想进一步知道, 哪些因素造成了这种文化差异, 这些因素分别在何种程度上形塑着文化。要回答这些问题, 仅仅采用实验的方法也许是不够的, 研究者需要回溯到比文化本身更为宏大的背景和更为久远的因素上去, 也就是将文化置于其产生的社会历史背景中进行审视,才有可能找到文化的根基。尽管对于文化的理解千差万别, 但是, 在文化研究方面, 马克思主义展现了深刻的洞察力和强大的解释力, 实现了文化观的历史性变革。如果我们在宽泛的意义上将文化理解为人类社会实践的一切成果, 那么, 文化无疑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本质特征, 也是人类社会区别于自然界的根本标志。与许多文化学者将人的本质仅仅理解为人的精神文化及其创造性不同, 马克思主义强调人的现实实践及其创造性。在马克思主义看来, 文化与人的实践活动密不可分,是在人类改造自然界的劳动实践中生成的。文化的进步与人类整体的发展息息相关。疋如恩格斯所言:“文化上的每一个进步, 都是迈向自由的一步。”如果我们把文化看作是某一文化群体所共享的知识、意义和信仰体系, 那么, 与许多文化学者和历史学家将宗教、道德等文化形态和文化现象视为历史的主体或支配力量, 从而把历史发展等同于各种文化形态的更替和兴亡过程不同, 马克思主义强调人类的物质生产活动及其内部矛盾在社会历史中的主导作用。由此出发, 马克思主义认为,法律、道德、宗教等文化现象属于意识形态, 是由社会的经济基础所决定的上层建筑; 它们的内容和形式是由特定历史时期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所决定的, 并且发挥着维护统治阶级的作用。简言之,各种文化形式诞生于一定的社会历史环境, 受到生产方式的制约, 服务于特定的社会经济利益。在文化心理学的发展过程中, 许多研究者吸收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对文化所持有的主张与马克思的文化观十分相近,一些实证研究结果也论证了马克思文化观的正确性。这都为我们思考文化心理学的未来发展, 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理论资源。

二、理论研究: 文化心理学的文化历史理论与活动理论

文化历史理论( 或称社会文化历史理论) , 由苏联著名的心理学家维果茨基创立。维果茨基是苏联心理学的主要奠基人, 对西方心理学界也产生了重要影响。国内有研究者曾指出, 维果茨基之所以能在心理学界取得如此大的成就, 是因为他在研究中采用了辩证的方法论, 并在此基础上更新了心理学研究的具体方法。维果茨基认为, 文化是在人类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并对人的心理发展起着决定作用。从机能的角度来讲, 他将人的心理机能区分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一种是直接的、自然的低级心理机能,如感觉、知觉等; 另一种是间接的、社会的级心理机能,如抽象思维、意志等。从发展的角度来讲, 他又将心理分为种系发展和文化历史发展这两种不同的过程, 前者是类动物式的自然发展过程, 而后者则发展出人所独有的高级心理机能。高级心理机能是在低级心理机能的基础上发生和发展起来的,并受到文化历史发展规律的制约。由此可见,维果茨基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纳入自己的文化历史理论中, 在阐述文化与心理的关系的同时,也考虑到了宏观的社会历史因素。维果茨基还吸纳了马克思关于实践活动的相关主张,形成了文化历史理论中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活动理论。在马克思看来,一方面, 意识等主观映象是对人们的物质活动和物质交往的反映, 并且随着现实活动的变化而改变; 另一方面, 意识具有能动性, 能够指导并调节人们的实践活动。受此启发, 维果茨基提出一个重要的假设: “人的心理过程的变化与其实践活动过程的变化是同样的”?。在他看来,人的高级心理机能是在活动中、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而产生和发展起来的。维果茨基的这些理论主张, 既批判了西方传统主流心理学脱离实践的弊病, 也批判了部分西方心理学家的唯心主义文化历史观,即把文化的发展看成是人类意识机能不断完善的结果的观点。这是他将马克思主义的历史方法和实践概念运用到心理学具体研究的一次成功尝试。这一思想在20 世纪60 年代传人西方心理学界之后, 对整个学界造成了巨大冲击。最突出的一大表现即是推动了西方心理学的文化转向?这也为当时深陷于科学主义、远离生态效度的西方心理学找到一条光明的出路,从而推动了心理学理论范式和研究方法的变革。

尽管活动理论已经为维果茨基所推崇,但是, 该理论得以系统地建构则应归功于他的学生和助手—列昂捷夫。列昂捷夫将马克思的活动观引人了心理学的研究领域。他认为, 之所以要将活动作为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是因为“ 它的特殊的机能。这个机能把主体纳入外界对象的现实之中, 并把这种现实转化为主观的形式” 。换句话说, 由于心理现象是在实践活动中产生的, 那么,对实践活动的研究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心理的产生和发展。在阐述活动概念的心理学内涵时,列昂捷夫将其定义为“ 以心理反映为中介的生活单位”?。具体而言,在活动中, 既发生着客体向它的主观形态( 即映象)的转化, 也实现着活动向它的客观结果(产品) 的转化。因此, 活动在主体和客体之间起着中介作用。进而, 列昂捷夫将活动分为外部实践活动和内部心理活动两种类型。所谓外部实践活动,“从发生上来说, 是人类活动的原始的和基本的形式”, 是在以劳动为基础的人类社会形成过程中形成的; 而内部心理活动起源于外部实践活动。他还反对怀特的“文化决定作用”思想, 反对让文化以“言语的符号和信号所传达的意义的形式” ?向个人进行展现。在他看来, 这样做似乎将真实的对象世界替换成了由社会形成的符号和意义的世界。换句话说, 列昂捷夫并不赞成将文化单纯理解成符号和意义, 因为这样做会割裂人与对象世界的相互作用关系。有研究者认为, 活动理论将人类心理置于文化和历史背景中来进行研究,在理解人类本质时, 其理论取向的中心是文化和活动 。这正与当代文化心理学的主张不谋而合。此外, 列昂捷夫反对仅仅将文化理解为符号和意义, 强调外部实践活动的重要性, 这也对当代文化心理学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启示性意义。

三、实证研究: 经济活动对人类认知的影响

英国理论家奥兹本在谈及生产方法与心理活动的关系时指出, 人们在任何时候取得生活的方式都足以决定他们经济的和社会的关系, 这种关系更决定其心理观念。这一观点可以说是采用了马克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视角来解释心理活动的产生。文化作为上层建筑中的重要部分之一, 必然处于一定的生产方式之中, 并受到该生产方式的类型和发展状况的制约。这不仅在受马克思思想影响的心理学研究者的基础理论中有所体现, 在文化心理学的实证研究结果中也能发现端倪。思维方式具有文化差异这一事实, 是近年来文化心理学的重要研究发现之一。研究者们通过比较东西方文化背景下人们的思维方式,发现东方人的思维更具整体性, 西方人的思维更具分析性。具体而言, 东方人会关注主体与环境之间的联系,强调环境的影响作用; 而西方人则倾向于将主体从环境中剥离出来并强调主体的作用,习惯将对象分类并依据其所属类型的一般原则来解释和预测主体行为。在探讨这种差异的产生原因时, 有研究者认为是不同的社会实践活动导致了思维方式的差异。然而, 东西方的差异不仅仅体现在社会实践活动上,还包括地理、语言、制度、宗教等多个层面。倘若要验证“不同的社会实践活动导致思维方式的差异” 这一假设, 研究者需要确保, 所选取的不同研究群体除了在所从事的实践活动上(主要是经济生产活,动)存在差异以外, 在其他可能影响思维方式的因素上—如语言、宗教信仰等—都大致相仿, 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将不同文化群体中思维方式的差异归咎于实践活动为了实现这一目的, Uskul等人聚焦于土耳其东部的黑海地区, 采用认知任务测验的方式研究当地农民、渔民和牧民的认知模式。结果表明, 在地理环境、语言、制度和宗教等控制因素相近的情况下, 经济活动的确对人们的认知方式产生了重大影响.? 农民和渔民的认知表现更具有整体性, 而牧民的认知风格则更具分析性。在讨论成因时,研究者认为, 农业与渔业活动强调团队协作, 因为这凭一己之力难以完成; 此外, 农民对土地的依赖程度较高,渔民重新选择港口的成本也较大, 因此, 他们的社会关系较为固定。这些因素都有利于互相依赖的社会关系的产生, 长期处于这种经济活动中的人们更具备整体性的思维方式。相较之下, 畜牧活动则不那么需要合作, 更强调个体的决策和自主行为; 牧民的流动性也相对更高, 减少了对固定群体的依赖。这种类型的经济活动则更容易产生独立的社会关系,其主要从事者的认知也更具分析性。

与该研究类似, Talhe lm 等人?尝试采用大米理论来解释中国南北方文化差异的成因。所谓的大米理论认为, 某些类型的生存方式—如农业—比其他类型的生存方式—如畜牧业—从功能性的角度来讲更需要相互依赖的合作关系。研究者通过认知任务测验的方式, 考察了北京、福建、广东等6 个地区的1000多名学生的认知类型。结果表明,以大米为主要经济作物的省份的人的思维方式更具整体性, 人际互依程度较; 而以小麦为主要经济作物的省份的人的思维方式则更具分析性,人际独立性程度较。某一区域长久以来相对固定的经济生产模式, 使得人与人之间形成相应的关系类型, 并逐渐建构起上层文化制度、文化观念等,从而对世世代代居住在当地的人的心理和行为产生巨大的影响。

尽管这些研究并未正面表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一核心命题, 但其研究结果的确从实证的角度论证了马克思主义相关理论的正确性和科学性。从事文化心理学的研究者要想深人地探寻文化的源起和决定因素,了解马克思对人类社会所作的深刻分析就十分必要。

四、未来研究展望

我们认为, 马克思主义可以为探究文化差异起源提供可行的思路。文化心理学需要回答的问题之一, 即文化差异是如何产生的。目前对此问题的研究方向, 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类是从自然环境的角度来寻找文化差异的可能成因, 如自然气候 、地理环境?、寄生虫或传染病等等; 第二类试图从社会历史因素来寻求答案, 如人类经济活动影响文化的相关研究; 第三类则结合了自然因素和社会因素, 采用复合模型来阐释文化差异的成因, 如Van deVliert 等人?近几年来不断完善的气候一经济交互作用模型等。我们认为,未来文化心理学需要做的工作之一,应该是进一步检验现有模型和理论, 提出一个具有解释力的整合理论。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谈及人和自然的关系时指出:“任何历史记载都应当从这些自然基础以及它们在历史进程中由于人们的活动而发生的变更出发。” 换言之, 自然环境和资源对人们从事社会实践活动的制约作用, 以及人们通过社会实践活动对自然环境的改造, 是两个不可缺少的视角。解释文化差异的理论模型应借鉴历史唯物主义这一观点,同时考虑自然和人类活动这两个方面。马克思主义也可以作为讨论现代社会问题的批判性武器。20世纪80年代,中国老一辈的心理学研究者, 如潘菽先生、车文博先生等, 都看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对克服传统心理学弊病的积极意义, 致力于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学心理学体系。然而.,这一优良传统在当代中国心理学界几乎已经消失殆尽, 这是由于很多研究者认为, 采用马克思主义来进行心理学研究已经不合时宜。可是在西方国家, 马克思主义心理学浪潮尽管一直遭遇到主流心理学的种种批判, 但时至今日也不曾停息。其中, 较有影响力的一派即马克思主义批判心理学。批判心理学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哲学, 丰富和加深了人们对传统心理学与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之内在勾连的理解? 。长期以来, 西方主流心理学以中产阶级白人作为研究对象, 试图从他们身上得出的研究结论, 用于重构其他人的日常生活和心理体验纟资本主义社会所固有的政治经济问题, 通过制度规范和文化传播等方式, 以价值观、信念等方式植人个体, 由此完成了社会问题向心理问题的转化。西方资本主义文化已经在全球范围造成巨大影响, 种种社会问题和心理问题也层出不穷。例如,当前心理学最热门的研究主题之物质主义, 正是西方资本主义对消费主义高度推崇的变式。物质主义作为一种价值观,对人们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持有该价值观的个体热衷于消费,人际关系质量较差, 不注重对环境的保护, 工作和受教育的动机较低, 幸福感水平低下① 。文化心理学在研究社会热点问题, 尤其是和文化价值观、文化认同相关的问题时, 需要借助于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批判以及对人的异化的认识。这样,在增加理论深度的同时, 文化心理学研究才能更具备解决社会现实问题的应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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