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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1.
夏天的上海以风和雨为其特征,风很大,雨也很猛,路边的梧桐在风中摇晃,发出低号声。
那辆破桑塔纳在雨中停在静安区一幢豪华玻璃写字楼前。赵志高和陈菲一起抬头望了望眼前高大的写字楼。
“这就是今天要走访的地方?”陈菲问。
“是呀,孙成威,王逸飞的第二位心理咨询师,日本早稻田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赵志高歪着嘴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别人的诊所比你们的豪华?别介意,他们其实是一个公司,日资的,专给上海一些外资企业员工做心理辅导。”
“EAP。”
“啥?别说火星话成么?”
“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
“这回听懂了,水星话。”
“就是员工协助计划,就国内现在民众对心理咨询的心态来看,也许这才是一条真正走得通的路——与公司合作,给员工定期做心理辅导。”
赵志高把车开入了地下停车场,两人下了车,走入电梯。
孙成威的公司在十八楼,规模很大,占据了整个一层楼。一些外国人在楼层中走动,有可能是来访者,也有可能是咨询师。
走进玻璃门,前台小姐问明他们的来意,领他们进了一间办公室。
“这位就是孙老师,我们的首席咨询师。”前台小姐微笑着介绍了一下,领他们坐在沙发上,用一次性杯子给两人分别倒了杯水,然后退出了房间。
陈菲没料到这位首席咨询师才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一套灰色的西装,坐在办公桌后的一张转椅上,显得有些冷淡地望着他俩。
日本回来的就很了不起吗?——赵志高看着孙成威觉得很不爽——不就是个日本海龟吗?!
“是陈菲小姐?”孙成威望向了陈菲。
陈菲觉得从他的眼睛里射过来的是一种挖掘般的目光。
“对,浩然心理诊所,咱俩是同行。”
“噢?陈小姐信奉的是哪一种理论呢?”孙成威问。
“谈不上特别信奉哪一种,综合各家之长吧。不过对存在主义更为了解一些。”
日!存在主义!我是不是该先回家睡上一觉呢?——赵志高在心里闷着窝火。
“存在主义?一个本身由精神病人开创的流派,真可以用来医治病人吗?”
“为什么这么说?!”陈菲有点恼火——对方似乎太狂了一点。
“克尔凯郭尔,一个抑郁症和宗教狂患者,不是吗?他对亚伯拉罕向上帝祭献自己儿子的行为有着狂热崇拜,不是吗?”
陈菲感觉到有点哑口无言,“咳……那已经是两个世纪前的事了。现代的存在主义相比较而言更为乐观,并且强调个人的责任,是一种引人向上的哲学。”
“这个我知道,”孙成威谈淡淡地一笑,“两位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噢,咳咳……”赵志高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孙老师,据我们所知您在两年前曾对一位叫王逸飞的抑郁症患者做过持续三个月的心理治疗。今天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些他的情况。”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保密是我们的第一原则。所以恕我无能为力。”孙成威冷冷地说。
日!“孙老师,可能我没说明白。我们这次来是代表警方。”
“如果一定要聊王逸飞,我只愿意跟陈小姐一个人聊,就当是纯学术的交流。”
日!“不行!我随时都要保护陈菲小姐的安全。”
“你认为我们这里不安全吗?”
陈菲隐隐感觉到了火药味,她站起来对赵志高说:“志高你在外面等我会儿吧,我们是同行,没什么。”
赵志高恼火地瞪了一眼孙成威,无奈地走出门去。
2.
赵志高走到了大厅里,要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闷闷地翻起杂志来。
3.
“陈小姐对哪种疗法使用得比较多?”孙成威淡漠地望着陈菲问。
“催眠疗法。”
“噢?哪一种催眠法?”
“欧式诱导催眠。”
“效率不高的一种催眠术。”
Shit!他为什么会如此狂妄!——陈菲觉得赵高对他恼火确实是有着充足的理由的。
孙成威继续说着:“我比较倾向于日式强制式催眠,这样即使是在对方意志对抗的情况下也可以强制达到催眠效果。”
“有这种可能吗?”陈菲略显不屑地问。——根据催眠的“旁观者”理论研究来看,即使是在被深度催眠的状态下,被催眠者的大脑里也仍然会存在着一个有着清醒意识的“旁观者”,所以真正违背意志的事情,应该是不可能做到的。
孙成威又淡淡地笑了笑,说:“这样吧,我们来做一个交换。你想了解王逸飞的情况,我也想了解你的情况。”
“你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没什么。我对一位完全由国内教育系统培养出的心理咨询师确实很感兴趣。”
Shit!他好象明摆着瞧不起国内的教育系统!“那好。你先告诉我王逸飞最开始是怎么来你这里做咨询的。”
“不。我先问你。”
Shit!没办法了。“那你问。”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中有一种男人气质?”
“什么?!”陈菲真的感觉到很恼火了——这个人究竟怎么回事?
“你应该知道荣格的理论,他将女性身上的男人气质原型称为‘阿尼姆斯’,而我的第一感觉是阿尼姆斯在你身上表现的比较明显。”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你应该出生在郊区或者农村,对吗?”
“对。你怎么知道的?”
“你应该有一个哥哥或者弟弟。”
“一个弟弟。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的阿尼姆斯表现得比较明显,因而我猜想你可能是潜意识中要跟男性竞争,你拼命要做得比他们更好。这种竞争很可能是从童年形成的行为模式,而竞争对象就是你的哥哥或者弟弟。而你之所以要跟他们竞争,应该是你父母有一定重男轻女的倾向,而这种倾向到了能给你造成心理伤痕的程度……一般来说只有在农村才会到达这样的程度。”
陈菲惊诧地在沙发上往后一靠,吸了口气。
孙成威又淡淡一笑,说:“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王逸飞两年前是在我这里做过心理咨询,当时他是毕业班学生,在一家外资企业做实习生,而那家外资企业跟我们有着EAP的合作关系,所以他就来了我这里咨询。”
“他最初的主述是什么?”
“他说他觉得异常的孤独,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给他帮助。他经常会做恶梦,梦到自己陷入一片沼泽地快要被淹死,然后就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
“有没有梦游现象?”
“没有报告。但也不一定没有。”
“你有没有挖掘出他童年有过什么创伤?”
“没有。很难。因为他有选择性失忆症状。”
“选择性失忆?”
“对。对他到上海之前的生活完全被遗忘了,一旦尝试挖掘那方面的记忆就会造成他的癔症性爆发。”
“癔症爆发?”
“对。”孙成威又笑了,“是不是觉得这个案例越来越复杂?”
“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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